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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宁,我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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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丝的口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赵衍指尖生疼,也灼得他心头一片凛然。宫里?三爷?仿制军械?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他不敢怠慢,以钦差密信和八百里加急双线并行的方式,将柳如丝的供词摘要、查获的仿制军械图样、以及自己“线索或涉内廷,恳请圣裁”的判断,火速送往京城。
同时,他并未停下在江南的行动。柳如丝的供词,拔出了柳家这颗钉子,也扯出了一串新的藤蔓。那些被她点名的江南次要联络点、相关人员,被迅速控制、审讯。更多的细节被挖掘出来,拼凑出这条走私网络在江南更细致的运作图景:如何利用漕运、盐政的漏洞夹带私货,如何通过钱庄、当铺洗白巨额资金,如何以文会友、书画唱和为名,行勾结串联之实。
然而,所有的线索,在指向京城方向时,再次变得模糊、断裂。仿佛有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屏障,将江南与京城的罪恶隔绝开来,只留下“三爷”这个幽灵般的代号。
赵衍知道,仅凭柳如丝的片言只语和江南的这些边角料,远不足以撼动可能隐藏在宫闱深处的庞然大物。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需要能钉死“三爷”及其党羽的钢钉。
他一边继续深挖江南余毒,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走私链的终点。北境,不仅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有里通外国的内奸,或许,也有能连接起江南与京城的关键人证或物证。
他再次修书,给正在飞云关苦战的父亲镇北王。信中,他详述了柳如丝供词中关于其兄长(柳编修之子)提供军情、以及可能存在的更高级别内奸的线索,请求父亲在北境军中秘密排查,尤其是与柳家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中高级将领。同时,他也提到了“仿制军械”一事,提醒父亲留意敌军装备,或许能从中找到与江南走私军械的直接关联。
做完这一切,赵衍只能按捺住焦躁,坐镇镇江,等待。等待京城的回音,等待父亲的反馈,也等待对手可能因为柳家暴露而采取的下一步动作。
对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就在密信送出后的第五日,钦差行辕夜间突遭不明身份者袭击!十数名黑衣蒙面的刺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目标明确——直扑关押柳如丝的厢房!显然是想灭口。
所幸赵衍早有防备,关押柳如丝之处明松暗紧,埋伏了大量好手。一场激战在行辕内爆发,刀光剑影,弩箭破空。刺客虽然悍勇,但终究寡不敌众,除三人被擒(后皆服毒自尽),其余尽数被格杀。柳如丝受惊过度,但性命无虞。
“灭口……他们急了。”赵衍看着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眼神冰冷。柳如丝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这次刺杀失败,下一次呢?或者,他们会不会有更阴损的手段?
他下令将柳如丝转移到更隐蔽、防守更严密的地方,并增派了守卫。同时,加大了对镇江府及周边地区的盘查力度,尤其是对陌生面孔、可疑商队的监控。一时间,镇江府内外风声鹤唳。
然而,京城的回音,却迟迟未至。
千里之外的皇城,并未如赵衍所愿,因他的密报而掀起波澜。或者说,波澜被一种更强大、更压抑的力量,强行按在了水面之下。
赵衍的密报,如同石沉大海。皇帝没有新的旨意,没有进一步的指示,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询问。朝堂之上,关于北境战事、江南走私案的议论,似乎也被人刻意引导、淡化。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着紫禁城。
只有身处漩涡边缘的元娘,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何等可怕的暗流。
赵衍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比官方的八百里加急更早一步送到她手中。看到“或涉内廷”、“三爷”、“仿制军械”等字样时,元娘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比赵衍更清楚宫廷的复杂与险恶。牵扯到宫里,意味着对手可能就在皇帝身边,甚至……是皇帝极为亲近、信任之人。
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走私,这是可能动摇国本、危及皇权的阴谋!
她没有轻举妄动。皇帝没有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应。或许陛下已在暗中部署,或许……陛下也有所顾忌,甚至,处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安稳。
她再次动用了自己“协理宗室事务”以来,小心翼翼编织起来的信息网。这一次,她查得更隐秘,更谨慎,目标也更有针对性:宫里,有哪些太监、侍卫、乃至低阶嫔妃,可能与“三爷”这个代号,或与柳编修、江南走私案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联?近年宫中用度,尤其是涉及兵仗局、内官监采办的部分,有无异常?有哪些宗室或勋贵,与北境军中将领往来异常密切?
进展缓慢,且充满风险。宫闱之事,禁忌重重。但元娘还是从一些陈年旧档和旁敲侧击中,捕捉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碎片:
大约两年前,内官监曾有一批“报废”的旧弩机部件被核销处理,记录模糊。而差不多同时,兵仗局一位擅长弩机修缮的老工匠,因病“暴毙”。
一位早已失势、在冷宫附近居住的老太妃,身边的太监,似乎与宫外某些江南籍的商人有过隐秘接触。
几位与诚王、乃至之前倒台“清流”有姻亲关系的宗室子弟,近期频频出入某些道观、寺庙,美其名曰“为北境将士祈福”,行踪却有些诡秘。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不起眼,但若与赵衍查获的“仿制军械”、柳如丝供词中“宫里有人”的暗示联系起来,便显得格外刺目。
元娘将这些零散信息,同样以最隐秘的方式记录下来,却没有立刻传给赵衍。她知道,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任何不谨慎的传递,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安全的时机,或者,等待赵衍那边有更明确的突破。
然而,没等她等到时机,一个更坏的消息,伴随着北境再次传来的加急军报,砸向了整个朝堂——
飞云关,失守了!
不是被敌军强攻攻破,而是关内守军突然发生大规模营啸,自相残杀,混乱中,有人打开了关门!敌军铁骑长驱直入,镇北王率亲兵奋力死战,身受重伤,下落不明!北境防线,洞开!
朝野震动!承平帝在朝会上接到军报,当场呕血,昏迷不醒!太子年幼,朝政顿时陷入混乱!
“营啸……开门揖盗……”元娘听到消息时,正在查看账目,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污了账册。北境军中,果然有内奸,而且是能煽动营啸、控制关门的高层内奸!父亲镇北王生死未卜,丈夫赵衍在江南孤立无援,皇帝昏迷,朝局动荡……最坏的情况,似乎在同一时刻降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皇帝昏迷,太子年幼,朝中必有野心之辈蠢蠢欲动。而那个隐藏在深处的“三爷”及其党羽,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很可能趁此机会,内外勾结,发动真正的致命一击!
赵衍在江南的处境,将变得无比危险。他的钦差身份,在朝局剧变时,可能失去倚仗,甚至成为某些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必须立刻通知他!元娘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将京城巨变、皇帝昏迷、北境溃败、镇北王失踪的消息,连同她搜集到的关于宫闱的那些可疑碎片,整合成一份极其简练却至关重要的密报,用上了最高等级的加密和传递渠道,火速发往江南。
同时,她以郡王妃和“协理宗室事务”的身份,做了一件极为大胆,也极为冒险的事——她避开了可能已被渗透的内廷和某些衙门,直接密会了吴老将军,以及少数几位在宫变中与赵衍并肩作战、立场相对明确的禁军将领和宗室长辈。
没有过多言语,她只是将北境的噩耗和皇帝昏迷的消息告知(他们或已从其他渠道得知),然后,用最恳切也最坚定的语气道:“陛下突遭不测,北境溃败,此乃国难当头。郡王远在江南,查办资敌重案,身处险地。妾身一介女流,无力回天,只求诸位叔伯、将军,看在昔日并肩作战、同为社稷的份上,务必稳住京城局面,严防奸人作乱。若江南或有讯息至,万望……予以回护。”
她没有要求他们做任何具体的事,只是请求“稳住局面”、“予以回护”。但在场之人,皆是人精,岂能不明白她话中深意?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布局,是在为远在江南、可能失去后方支持的赵衍,争取一线生机和可能的援手。
吴老将军须发皆张,沉声道:“王妃放心!京城有老夫在,乱不了!郡王为国效力,谁敢动他,先问过老夫手中的刀!”
几位将领和宗室也纷纷表态。他们或许各有盘算,但在国家倾覆、奸佞可能作乱的巨大危机面前,基本的立场和利害,还是一致的。
元娘深深一福:“妾身代郡王,谢过诸位。”
做完这一切,元娘回到郡王府,紧闭大门。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看赵衍的应变,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何时会亮出最后的獠牙。
京城,已然成为风暴眼。而江南的赵衍,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凶险的一场生死考验。
消息传到江南时,赵衍正在提审一名新抓获的、与柳家有资金往来的钱庄管事。
听到“飞云关失守”、“父王重伤失踪”、“陛下昏迷”的噩耗,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手中的供状被他攥得几乎碎裂。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内奸不仅存在,而且能量巨大,竟能煽动营啸,献关投敌!父亲……生死未卜!陛下昏迷,朝局必乱!江南这边,对手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他彻底按死的机会!
果然,就在京城噩耗传来的次日,钦差行辕外,开始出现一些“义愤填膺”的士子、百姓,他们举着“勾结外敌”、“陷害忠良”、“江南动荡之源”的标语,高声呼喊,要求朝廷彻查赵衍“借查案之名,行揽权之实”、“苛虐商民,激变地方”,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赵衍查获的所谓“走私军械”,实则是他“自导自演”,目的是“构陷江南士绅,为父王在北境失利开脱”!
舆论汹汹,矛头直指赵衍本人。与此同时,江南各级衙门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之前还保持表面恭顺的官员,开始推诿拖延,对钦差衙门的调令阳奉阴违。甚至有人暗中上书朝廷(此时朝廷由几位阁老“暂理”),弹劾赵衍“行事酷烈,有违圣心”,“江南怨声载道,恐再生变乱”。
后院起火,前路被堵,强敌环伺,父王失踪,皇帝昏迷……赵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赵铁和几名心腹幕僚,面色凝重地聚在书房。
“王爷,形势危急!京城已不可恃,江南人心浮动,对手正在煽风点火,欲置我们于死地!”一位幕僚急道,“为今之计,是否……暂避锋芒?或可退回江北,联络吴老将军……”
“退?”赵衍打断他,声音因连日疲惫和心头重压而沙哑,却异常冷静,“往哪里退?退回京城?陛下昏迷,朝局不明,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留在江南?对手已撕破脸皮,必欲除我而后快。退缩,只会死得更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阴云笼罩的天空,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杀我,而是用舆论和官场手段施压,说明他们还有顾忌,或者说,他们想‘名正言顺’地除掉我,不想背上擅杀钦差、激起更大变乱的罪名。”赵衍缓缓分析,“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想用‘勾结外敌’、‘构陷忠良’的罪名钉死我。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柳如丝的口供,查获的军械,江南的这些证据,就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我们必须让天下人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国贼,谁在资敌卖国!”
“可是王爷,京城那边……”
“京城昏迷的是陛下,不是大齐的律法,不是天下的人心!”赵衍斩钉截铁,“立刻将柳如丝供词中可公开的部分,连同查获的仿制军械图样、实物,以及我们掌握的江南走私网络的部分证据,整理成文,不要通过官方渠道,而是抄录多份,通过不同路线,秘密送往京城!不仅要送进皇宫(如果可能),还要送到几位素有清望的致仕老臣、翰林学士、乃至国子监学子手中!同时,在江南士林、商贾中,也要适度放出风声,让他们知道,我们查的是什么,为什么而查!”
他要打一场舆论战,一场真相战!在朝廷可能被某些人暂时蒙蔽或操控的时候,他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去争取士林清议,争取天下人心!
“另外,”赵衍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个胡姓商人,还有柳如丝,是关键人证,必须万无一失!加派三倍人手看守,饮食用药,皆需严格检验!若有人再敢来劫杀……”他声音森寒,“格杀勿论!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谁敢灭口,谁就是心里有鬼!”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赵铁问。
赵衍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江南舆图上,落点,赫然是江宁府!
“江宁是江南首府,也是之前走私网络的核心区域之一。柳家虽破,但大鱼未必全在镇江。对手现在主要力量在对付我,后方或许空虚。我们直插江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封与柳家、与‘三爷’可能有关的最后几个隐秘据点,尤其是可能藏有与京城往来密信、账目的地方!我要拿到直接指向京城黑手的铁证!”
这是一步险棋。离开相对可控的镇江,深入对手可能经营更久的江宁,无异于羊入虎口。但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机会。
“王爷,太冒险了!”幕僚劝阻。
“不冒险,就是坐以待毙。”赵衍目光决然,“传令下去,钦差行辕明日拔营,移驻江宁府!对外宣称,奉旨彻查江宁漕运积弊。暗中,按计划行事!”
夜色渐深,江南的雨,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赵衍独自留在书房,提笔给元娘回信。他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困境,只简单报了平安,让她不必忧心,保重自身和腹中孩儿。最后,他写下两句话:
“江南风雨急,京华月色寒。但存赤心在,何惧鬼门关。”
他知道,这封信,未必能顺利送到元娘手中。但他还是要写。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对她和未出世孩子的承诺。
折好信笺,他吹熄了烛火,和衣靠在椅中。
窗外,风雨如晦。前路,生死未卜。
但剑已出鞘,便再无回头之路。
江宁,我来了。看看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