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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八(上) ...

  •   斋藤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民宅的白围墙经年累月敷了一层淡淡的乌色。越过墙头朝里望,能看见院中高耸的书瘠似的黑瓦屋顶。斋藤一向耳敏于眼,早隔了一些距离听见这边墙壁的“蹭擦”声。春天的午后,人容易困乏,一些贼专溜这种空子翻墙越壁小偷小摸。

      斋藤加快步伐,左手覆住刀柄,蓝绿的羽织衣袂飘飞。声音越来越近,果不其然,前方的墙上挂着一个人,悬着两条长腿,上半身伛偻着,脚尖死死蹬住墙面,防止自己掉下去。斋藤眯着眼睛细瞧,只觉得那身影分外眼熟:那人缩着肩膀,夹着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头顶的缎带蝴蝶结束着发尾打着卷的长发。冰蓝色的襦裙。美丽却又格格不入的打扮……

      斋藤悄悄靠近,立在墙下,试探着问:“纯小姐?”

      小纯身体一僵,惊出一身冷汗,手中的画板差点滑出去。她定了定神,奋力撑起身体扭头一看,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斋……斋藤君。”

      斋藤收刀入鞘,那声清脆的“呛啷”声又让小纯打了一个冷颤。许是小纯的姿态太过滑稽,斋藤难得生出一点促狭,拈起小纯的裙边搓了搓,用一种颇惋惜的口吻说:“纯小姐的裙子都蹭脏了。为了爬墙,这么漂亮的裙子染上了污渍,实在是可惜。”

      因为支撑点都在双脚,小纯的软底绣鞋从脚后跟崩开了,悬在脚尖上带掉不掉的。斋藤握住小纯的脚踝,帮她把鞋穿好:“纯小姐的鞋子要掉下来了,在下帮你提上。”

      小纯无奈地翘着两只脚,改用膝盖施力。她一半人在墙内,一半人在墙外,胃硌在墙头早就一阵阵麻痛。她匆匆收起画笔,压低声音说:“斋藤君,你离远一点,我要跳下来了。”

      斋藤抬头看了看:“这家宅子的墙头比一般人家的要高出许多,还是在下抱纯小姐下来吧!”他拦抱住小纯的双膝,又说:“纯小姐请放开手,小心不要划到顶部的瓦片。”

      “等等……”小纯的左肩被蔷薇的刺勾住,怕惊扰到宅子的主人,她一直压低声音。斋藤没听见她的话。随着“嘶拉”的裂帛声,小纯向后一仰,被斋藤打横抱住。

      斋藤把小纯放下来,看见她肩头的衣服裂口,隐约露出里面细白的皮肤。他微微别过脸,道:“非常抱歉,是在下鲁莽了。”

      小纯道:“这怎么能怪到斋藤君呢!是我自己勾到了蔷薇的花刺。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斋藤君,别看我说要自己跳墙下来,其实心里慌着呢!爬墙容易,跳墙还真有一点害怕。”

      “在下在不远处听着这边有摩擦墙壁的声音。因为最近入室盗窃案件频发,就比较注意这些地方了。”斋藤说,“只是没想到纯小姐会在这里……”

      小纯讪笑,她托起披挂在外墙上的粉蔷薇:“我今天出来写生,找些背景素材。走街串巷逛到这里,看见这家‘一面蔷薇出墙来’,就顺藤摸瓜爬到墙上去看。没想到院子里更美,蔷薇铺了半边院子。被迷住了眼,我就趴在墙上匆匆画了幅速写。”

      她捂着肩头,自嘲道:“‘美人’果然都是带刺的。虽然是为了蔷薇美人作贼,但也得到了它的惩罚。”

      斋藤像是突然被点醒,立刻脱下羽织披到小纯身上:“是在下思虑不周,失礼了。”

      “斋藤君怎么会是‘思虑不周’,反倒一向是‘虑无不周’。”小纯要脱下羽织,“斋藤君正在巡街吧?队服突然不见了可不好。我现在就回去换衣服。衣服的口子不大,背上画板就遮住了。斋藤君还是穿上羽织吧!”

      斋藤按住她的手,道:“现在是午休的时间,没关系的。我送纯小姐回去。”

      俩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一座座小院,被白粉墙拦起。每座小院里都有一个新鲜的春天。围墙遮蔽住花草的争奇斗艳,却挡不住它们的清香和芬芳,拧成一股飘到墙外,热烈地舔吻行人的鼻子。

      “总司这几天好像在生气呢!”斋藤目视前方,“总是嫌弃饭做得不好吃,床铺睡得不舒服。”

      小纯冷哼一声:“他凭什么生气?我还没生气呢!嫌弃饭不好吃,那就不要吃。嫌弃床铺硌人,那就不要睡。”

      斋藤道:“没和纯小姐吵架前,总司一天要吃五顿的。突然由奢入俭,肯定是不习惯。”

      “敢情我只是一个会做饭的老妈子。”小纯一阵冷笑,“他一天吃五顿,除三餐是正餐,我会做点小食小点心让他下午带在身边吃。另有一种小饼干,是给他睡前吃的。”

      “所以这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斋藤笑了笑。

      冲田抱着刀靠在板壁上,闭目休憩。头上的宽檐投下一片阴凉的影子。突然他打了一个摆子,猛然清醒,四下望了望,一番队的队员俩俩靠在一起,正打着盹。

      “到时间了吧!叫他们起来集合巡街。”冲田命令道。

      坐在他身边的队员甲安抚道:“队长,还不到一刻钟呢!你是睡迷糊了。”

      “是么?”冲田放松下来,重又靠回板壁上。他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束口小布袋,松开口,从里面倒出几粒小饼干。

      队员甲咽了口口水,看着冲田掌心里各种形状的小饼干,羡慕道:“队长,你……”

      “我知道,”冲田木然地把饼干填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我会遭天打雷劈的。”

      队员甲擦擦额头的汗,找补道:“队长,今天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纯小姐真的很厉害啊!这么小的饼干也能做成各种可爱的形状……这粒是五瓣花吧!那粒是小熊头吗?”

      “纯小姐”三个字像根针扎了他一下,冲田如梦方醒,打开饼干袋口朝里看了看,他的“睡前小饼干”所剩不多。下一袋目前来看遥遥无期。要省着点吃——他小心地收紧袋口,重又放回袖子里。本来他也是“穷途末路”,把“睡前小饼干”提到“下午茶”的时间,填补它的空缺。但这一切不过是昭示他的“五顿餐”已是夕阳西下。一想到这,心头一阵火起。

      队员甲掐着自己的腮帮子,怕自己睡过去,喃喃道:“春天真像是迷药,要拼尽十二万分力才能抵挡住瞌睡。”

      “春天也是发情的季节啊!”冲田说,“一个两个都那么困,昨晚喝完酒都去抱女人了吧!”

      队员甲敛声不敢答话。他们这个队长,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清俊的少年模样,但严厉起来相当有威势。教习他们剑术时更是一丝不苟,容不得半点错处。这几天尤其烦燥。摸不清他发火的规律,自己谨小慎微点,犯不着去触他的霉头。

      这时队员乙捧着一束花回来了,说:“队长,花采到了。今天有好多小雏菊。”

      冲田接过花,说:“非常感谢你跑这一趟。去休息会吧!”

      凝肃的气氛被稀释了,呼吸都顺畅起来,队员甲插话道:“队长,今天一定是‘喜欢’。”

      冲田正专心地摘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听到这话,他扭过脸道:“不管是前天,昨天还是今天,‘不喜欢’都是‘喜欢’。如果结果是‘不喜欢’,不是因为真的‘不喜欢’,而是花采得不对!”

      窄长的巷子容易兜风,行走间,斋藤和小纯的衣摆迎风翩飞。走过一条十字巷,巷头的冲田眼尾捕捉到一抹蓝影子,他们的羽织队服,像一条鱼尾倏地滑过去。他再仔细去瞧,巷尾那头空荡荡的。

      “纯小姐,”斋藤说,“今天的蔷薇画得怎么样?”

      小纯笑着摇摇头,饱含遗憾地说:“匆匆速写了一张。那家的主人虽然养了很多花草,但没有过度地修剪。所以那些蔷薇野味十足,非常漂亮。不过春天来了,野外有很多景色,我不愁没有素材的。”

      斋藤说:“在下知道野外的一处景色,也是在下独自常去的。虽然朴拙,但因为是自然之色,所以也有值得欣赏的一面。如果纯小姐愿意,过两日在下休班,便带纯小姐去看看吧!”

      “真的?”小纯高兴得拍手,“我们约好时间和地点,烦劳斋藤君在闲暇之日带我去领略一下美丽风景。”

      到了巷口,嘈杂的市声迎面涌来。西斜的太阳照着东面的铺子,铺子放下对襟垂帘,帘子上印着招牌名。

      “我们好像从一个空间走到了另一个空间。”小纯说。

      “是的,在下和纯小姐有一样的感觉。”

      俩人一时无话,并肩立在巷口,在两个空间的交界处,感受寂静与繁闹的微妙交错。

      突然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人,扑到小纯面前,小纯眼前一花,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来人叉着腰,脚上的木屐在地上搓了两下,说:“张雪纯小姐吧?我正找你呢!为什么你要一个人霸着冲田君不放?好东西难道不应该大家一起分享吗?”她激动得声嘶力竭,梳得整齐的“岛田髻”也跟着向前一晃。

      小纯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她抹了一把脸,不甘示弱地回嘴:“你是哪位啊?大姐!”

      “什么,大姐?”那位小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大姐?”

      斋藤掩住口,悄声在小纯耳边说:“她是汤川绸缎屋老板的长女小百合小姐。”

      “天哪!”小百合表情丰富,天生的戏精,用泣血的悲声控诉小纯,“你霸占冲田君还不够,竟然又勾搭上了斋藤君。你是清国来的妖精吗?”

      “我不管你是大姐还是小姐,我才懒得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小纯一甩袖子,“斋藤君,我们走。”

      冲田招女人喜欢,小纯早就领教过了。新选组在京都民间素有“壬生狼”之称,黑白通吃,一般人敬而远之。偏就这样一个“白切黑”组织,副长土方“恃靓行凶”,女人的情书塞满衣袖,多得能当擦手纸;斋藤少年老成,冷面如霜,非但不是缺点,反倒是俊脸上生得一颗美人痣;冲田更不必说,桃花精生出的小桃花精……和他们中的某一个搭上了茬,那是在凡间历劫。

      小百合拽住小纯的画板,高傲地仰起下巴:“我带足了银子。”

      小纯转身牵住小百合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小百合小姐,借一步说话。”

      小百合翘着手指擎着钱袋子,得意洋洋地说:“我出生商家,早就知晓这世界上就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事!”

      小纯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紧了紧:“小百合小姐,英雄所见略同,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叫事。”

      “说吧,和冲田君吃一顿饭多少钱?”

      小纯不加思索,竖起食指:“一百文。”

      “啊——嚏——”冲田折腰打了个喷嚏,“啊——嚏——”

      队员甲道:“队长,你不会是这几日体虚,受了风寒吧?”

      冲田揉揉鼻子:“大惊小怪,我身体强壮着呢!”

      队员乙挥赶着空气,说:“可能是柳絮吧,一到春天就乱飞呢!”

      “啊——”小百合娇声叫起来,“才一百文你就把冲田君卖了?你这个妖精……”但她立刻加了一句:“摸手呢?”

      小纯比了个“二”:“两百文。”

      小百合激动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但她非常有情义,便又问道:“我的朋友庆子非常喜欢斋藤君,可以安排下她和斋藤君吗?”

      “这个嘛,”小纯为难地眉头轻蹙,“你得去问土方副长。”

      小百合反握住小纯的手,真诚地乞求:“斋藤君和你不是朋友吗?请安排一下吧!再贵都没有关系的。”

      小纯拨了一下头发,垂着眼皮道:“哎,这谁刚才骂我是妖精来着?”

      小百合把小纯的手和钱袋子合在一起用双手紧紧包住:“刚才的话不要放在心上。纯小姐,我们的价值观是一致的,对吧?”

      “就是嘛,我又不是倾国倾城貌,哪里当得起‘妖精’二字。”小纯翻起眼皮想了想,“小百合小姐,我给你一个打包价……”

      一只手覆上她的嘴。斋藤从身后一手捂住小纯的嘴,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拖走了。小纯拼尽全力推开斋藤的手,向越来越远的小百合喊道:“打包价九折!包月八点五折,包年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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