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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冬天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依次亮起来。时光扒在车窗向后看,指挥俞亮把车倒进浴场的停车区。浴场的招牌像扇开屏的孔雀尾。蓝莹莹的背牌,闪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名又大又直白:东北大浴场。

      时光拎着盥洗包,带着俞亮跨上台阶走进店里。迎宾是两个小伙子,穿着印有浴池名字的黑短袖和裤子。俩小伙是本地人,说“欢迎光临”时撇得不知是哪国的腔调,飘飘忽忽。像老式的“随身听”五号电池快用完时磁带七扭八歪的怪声。

      俞亮看了他们一眼。他有些不大适应。时光在前台先买了单,拿了两把带号码牌的钥匙和竹签。熟门熟路地带头先走到电梯门口,时光察颜观色,笑嘻嘻地逗俞亮:“放心吧!不是黑店。就算是黑店,我比你胖,做人肉包子也是先来揎我的毛。”

      俞亮狠狠瞪他一眼。时光笑道:“你肯定在心里说,老子信了你的邪。嘿嘿嘿嘿——”

      “包厢在二楼。一楼是公共大开间。上次开业大酬宾,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住得近,抢了个前十名,免费享受了包厢待遇。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我也不想在家洗澡了。”

      二楼的男宾和女宾在电梯的左右两端,门口各有男女迎宾,比招牌更具象化。进入男宾室,是一个大厅。清一色的大老爷们,有的裸着上身,只穿条大裤衩;有的穿着浴场的右衽系带浴服,趿拉着拖鞋;也有只着内裤的,坦荡荡地走来走去。大厅里有吊高的大尺寸电视,离得老远也看得见。有的人躺在长椅上小憩,间或溜两眼电视;捏脚师傅是流动的,从一张长椅上捏到另一张长椅上;采耳的人提着半张脸,吊起一边嘴,跟着师傅的手变幻着表情。

      俞亮在家泡澡,是他被围棋填满的人生中允许自己放松的时刻。釉白色浴缸,水漫到胸口,他靠在边缘,戴着耳机听钢琴曲。有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受时光影响,他在他公式似的泡澡程序中作了点怪,他喜欢百合香,便在浴缸边放了一只大花瓶,瓶中插着一束枝硬花挺的白百合,代替他平时用的香薰。

      但再怎么作怪,他的浴室空间都是私人化的;他再怎么变着法子享受,□□的愉悦也有限度。他不知道公共浴池文化是这么丰富多彩的。

      时光找到自己的包厢。包厢外隔间是更衣室。时光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怕辣俞亮的眼睛,体贴地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时光像是浴池的外编导游,他指指头顶:“这楼上三楼是餐厅。我来之前让你吃半饱不是虐待你,吃太饱一是怕你洗到一半洗吐了;二来是楼上餐厅有家牛面炒面特别好吃,那味道简直是绝了。你得留点肚子去尝尝。”

      “脱光了吧?走,开始哈皮第一步。”

      时光锁上柜门,一错眼,没看清重点,但他很快正回目光,惊叫一声:“我的妈呀!俞亮,你还真是‘君子坦蛋蛋’了。”他本来也想揭开浴巾,以正大光明回报俞亮的袒诚相见,但他也是有自尊心的。时光酸溜溜地说:“俞亮,你真是‘雄伟’、‘壮观’。你是女娲娘娘的心血之作,我们是泥点子甩出来的……”

      那天晚上,时光只是用手丈量了一下,已经让他很吃惊。他自我开导是因为在充血状态下。今天得见真颜,俞亮又这么坦荡,无非是他很有实力。

      时光裹紧自己的小浴巾,迈着小碎步,心中愤愤:“凭什么大家都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差别却辣么的大。还有没有天理了!”

      只有他和俞亮两个人,时光要了个小包厢。浴室靠墙有两个沐浴花洒,旁边横着两张按摩长椅,一般用来搓澡。中间一个半圆形木边大浴池,水面热雾缭绕。墙面的瓷砖嵌着与水有关的希腊女神像。

      时光“扑嗵”一声跳进浴池,趴在池边招呼俞亮:“快进来。搓澡前要先泡,把身上泡软乎了才能搓得下泥。”

      俞亮踏进水池,池□□,坐下去水没过肩膀。水池很大,俞亮和时光只占了一角。时光把玩着手里的竹签,又开始介绍:“这个做得像大臣上朝用的笏板小签子,是要给搓澡师傅的,师傅凭这个拿抽成。”

      时光在水中挺着小肚子,肉肉的腮帮子被热气蒸得泛红:“这里虽然比不上那些财大气粗的高级连锁大浴场,但是接地气啊!搓澡师傅的手艺是一绝。说到搓澡,也不能天天搓。泥啊,也是要养的,养一个星期泥,再被师傅全数剥掉,那感觉就像掉了十斤肉。”

      “泡得舒服吗?”时光见俞亮兴致不高,也有点失落,自己推荐的重头戏别人不买账,“你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

      俞亮鼓起腮帮子,“微笑唇”的唇角又无奈地上翘。要他说什么?说我想上你?一个浴池里洗澡,池子再大也是“鸳鸯浴”。他的感情不在伦理道德,三纲五常中,上天在惩罚他。

      “我不知道你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时光摸摸鼻子,“是我以己度人了。下次不会带你来了。”

      “我挺喜欢这里的,泡得也很舒服。因为特别舒服,就不想多说话了。”

      “真的?”时光推起一道道的水浪,水浪拍打着俞亮,“你喜欢就好。你喜欢我才有成就感。”

      时光又有了活力,话也更多了:“俞亮,我想起个事,你别跟你队里的人说我和你住一起。特别是那个穆娘娘。”

      “穆娘娘?”

      “穆清春啊!”时光嫌弃地撇着嘴,“棋下得挺好,就是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俞亮“嗤”地一声笑出来。“穆清春是围达的穆娘娘,”俞亮双臂搭在池边,“那我呢?”

      “你是围达的太子啊!”

      “如果我是太子,那还缺个太子妃,”俞亮靠到时光身边,引得水波荡漾,“你来吗?”

      “我去围达干嘛,被穆娘娘虐啊!”

      “有我保护你,你怕什么?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岳智来围达了。”

      时光瞪大了眼睛,憋了个怪相:“我的妈呀!一个岳智大小姐,一个穆娘娘,别说我进围达了,就是光听着这两人的名字我都不如先找根绳吊死来得干净。”

      “我只适合下棋,不适合搞宫斗。”

      对时光能主动来围达还抱着一线希望,现在在这半真半假的玩笑中,俞亮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哎哟,俞亮老师,什么事让你这么郑重,我都有点受不起了。”

      “去韩国前我签应你给你买那个‘巨人国的爆米花’,我跑了好几个超市都没找到。那个爆米花外观到底长什么样?”

      “我当是什么事呢!”时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我早就吃到了。诚实地说,也不是我买的,是小——一个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送的?”俞亮掰住时光的肩头,扭过他的身子面向自己,“为什么你那个朋友知道在哪里买的?”

      “就一个普通朋友。还有半瓶在我家放着呢!你要是想吃,下次到我家吃去。”时光抄起水朝身上泼,眼睛也不看俞亮。

      时光一旦心虚,就会有些掩饰性的小动作。俞亮太了解。但他并不戳破,只是眼神冷下来。

      时光喜欢什么,俞亮了如指掌;时光想要什么,俞亮想方设法给他弄来。他像是时光的执事管家,面面俱到,尽心尽责。只有俞亮自己知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正在亲手打造的金色笼子的根根铁条。只要时光是他的,把他变成金丝雀又怎样?他想瘦就瘦,想胖就胖,想吃就吃,想睡觉就睡觉,想玩就去玩。反正他养得起。别人?别人又算是哪根葱。想跟他抢人,也不看看自己可配。

      时光转身把下巴搁在池边的木板上,整个身子没在水里,只露出一颗小圆头。苏若楠的事从开始就瞒着俞亮,如果现在揭开,换来的只会是俞亮加倍的夹枪带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稍微沾点红粉事,俞亮就修养全无,对着他不是冷哼,就是冷笑,或是刁钻的冷嘲热讽。这不仅影响他的心情,还会打击他的自信心。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事好像一贯沉不住气,一有点眉目就嚷得天下皆知。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挺下不了台的。或许俞亮就是讽刺他的这种轻浮性格。

      他和苏若楠尚在初级阶段。但是他时光可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婚恋观非常传统老派,不是方绪老师那种朝三暮四的花花公子。他一旦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次他一定要按捺住性子,悄悄地努力,等这“八”字一撇一捺写完了,苏若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他时光是个棒槌她也得抱着走。一切尘埃落定了,有了完整成熟的结果,作为哥们的俞亮到时候只会祝福他。

      心里想着感情上的事,嘴上就溜出一句话:“俞亮,你放心,等你有了女朋友,我一定立刻马上从你家搬出来。绝对不会做不知好歹,不知恩图报的‘牛皮糖’。”

      这时有人在隔间朝里喊,声若洪钟:“三号包厢是不是有人要搓澡?”

      “有有有。师傅,你快进来吧!咱们都恭候多时了。”时光像对歌似的,粗着嗓子回喊。

      时光从浴池中站起来,临上去时交待俞亮说:“你等会到包厢门口按那个铃,叫几瓶饮料过来。要点刺激的,千万别忘了。一会搓完澡嘴里干,特别渴。”

      一个穿着灰蓝短袖短裤工服的中年男子提着一只桶走进来。时光跟着搓澡师傅的脚步,踮着脚前掌,一路颠到长皮椅子前,搓着手兴奋道:“马上就要成仙了,成仙了。”

      师傅看看他们两人,对候在一边等待的时光说:“小伙子你先来?”

      长皮椅子静置久了变得又硬又凉,师傅提了几桶水泼了又泼,摸着温度适宜了,用毛巾把椅面的水迹揩干,又在头颈处垫了一块叠得厚厚的洁白干毛巾。

      不等师傅说话,时光直接趴上椅子,把脸枕在毛巾上。师傅呵呵笑道:“小伙子,看来你这是这里的熟客啊!”

      “那是当然,”时光毛巾上的半边脸被挤成一团,“师傅,直接上‘北派’。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师傅套上搓澡巾,一只手摸摸时光的背:“泡得火候到了,这就上菜。”

      粗糙的搓澡巾刚碰到时光的后颈,师傅向上……“啊——”时光仰头凄厉地嘶喊一声。

      师傅停住手,直起腰笑道:“小伙子,我还没开始搓呢!”

      “啊?”时光左右摆了摆头,讪讪道,“我也只是喊个号子预个热。”

      仿佛是嫌弃时光丢人现眼,俞亮耻与为伍,趁这空当去包厢门口按铃,叫了几瓶饮料。时光看着俞亮又回到浴池里泡着,无精打采的。他今天十分不活泼,虽然他平时也不活泼。

      “俞亮,你叫的什么饮料啊?”时光被师傅捏住后颈,来回细细地提起又按下,舒服得快要升天。

      “果酒。你不是要刺激点的吗?”俞亮的手肘搭在池边,他偏头看着时光。话说得言简意赅。俞亮的毛发本来就浓黑,皮肤又白,这会被热水泡得更加乌是乌,雪是雪。像颜料未干的人像工笔画。唇如朱,眉如墨,眼如漆,面如细瓷,一双眼灼灼地盯着人看,眸色深深,像是狩猎。性感得要人命。

      时光气得肚皮直鼓。老天没长眼,一样是人,为毛差别那么大?为毛,这是为毛?是他前世走路没长眼,踩了阴差的脸,这辈子被报复,从他妈肚子里出来时脸先着得地?

      “你可行行好吧!俞亮老师。我说的刺激点的是指可乐、雪碧这样带气的。”

      时光换了另一边脸枕,抱怨道:“果酒是我太岁,我一喝果酒就犯太岁。你说奇不奇怪,果酒度数又不高,就是有点后劲,可是我每次多喝点就大醉四方。说醉也不像醉,就是胡思乱想,又像‘鬼压床’,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特别怪。我白酒能喝点,啤酒也能喝点,就栽在这跟小姑娘似的果酒上了。”

      师傅拎起时光一只胳膊,给他搓手腕,又拉着他的十指按摩,听到这话他笑道:“我们浴场里的果酒不是外面批发的,是我们老板娘自己酿的。这老板娘家酿酒的历史比她开澡堂子的历史可长多了。这果酒是我们浴场的招牌,有许多老客来了必点。这个小帅哥还是很有眼光的,挺识货。”

      “小伙子,不管喝什么酒,小酌贻情,大酌伤身。我们浴场的果酒是小瓶子装的,你可以喝一瓶尝一尝。也是不虚此行了。”

      “师傅,您不仅是澡搓得好,话也说得特别中听。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尝尝这镇店之宝了。”

      时光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钻进他的耳朵里,俞亮垂下眼皮,睫毛又密又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碎金般的喜悦。他轻轻横咬着食指,沉思着,好像他——掌握了某个“福利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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