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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师傅套着搓澡巾的手熟极而流地在皮肤上游走,所过之处浮起一层泥垢。灰是灰,皮肤是皮肤,剥离得干干净净。像是嗑瓜子,瓜子壳是瓜子壳,瓜子仁是瓜子仁。

      师傅把时光翻个身,开始搓正面。毛巾盖住下半身,搓澡巾先在小肚子上打转,旋磨。时光就喜欢这种简单直白没有太多花样的“北派”搓澡。他哼哼唧唧的,以各种声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夸赞师傅的手艺。

      时光半阖着眼,瘟鸡似的,哼道:“嗯,嗯,就那里,那里痒。哎哟哟,师傅,你搓得太得劲了。啊……啊……呃……”

      俞亮泡在水池里像一座小独角兽艺术雕像。这里的空间并不小,但他却寸步难行。他人生每一次的狼狈好像都与时光有关。他的耳朵聆听着时光的“咏叹调”,这一唱三叹的调子有没有把猫招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池子的水不是水,是红莲业火,烧得他皮开肉绽,魂飞魄散。

      “时光,别叫了,”俞亮忍不住低吼一声,“听着烦。”

      时光迎头反驳:“俞亮,你管天管天管我神仙叫。不带你这样霸道的,我被搓得舒服,不由自主就叫出来了。哪里忍得住。”

      他向师傅解释道:“我这哥们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第一次来澡堂子,有点不适应。”

      师傅道:“看这位小帅哥的行为举止就很有教养。”

      时光揪着枕头的毛巾,气呼呼地说:“师傅,等一会他来搓澡时狠狠虐他。”

      话虽然这样说,但时光闭紧了嘴,一直到搓澡结束也没再漏出一点声音。时光翻下长椅,把毛巾搭在肩上,对池中的俞亮说:“俞亮老师,你别在那‘老僧入定’了,到你搓了。”

      时光连蹦带跳到花洒下冲身上残留的死皮和泥垢。他扭着屁股扯着毛巾在身上上下擀动:“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幺幺幺幺,带上浴帽唱唱跳跳……”

      师傅又去洗另一张长皮椅子,一边问俞亮:“小帅哥,你是搓‘北派’还是‘南派’?北派就是大开大合粗犷些,南派温柔细致一点,时间有点长……”

      时光打断师傅的话,直接替俞亮做主:“师傅,给他搓‘扬州澡’。时间长点没关系,我们今天就是来享受的,不赶时间。您慢慢给他搓。”

      俞亮拿过池子边的备用浴巾,在他从水中起身时立即围在腰上。师傅见状,经验老道地笑道:“你们年轻人火力旺,我们澡堂子的水又烧得烫。正常生理现象,正常生理现象。”

      俞亮闭了闭眼。他准备明天去买本老黄历,每天出门前看一看。

      时光没听见师傅对俞亮说的话,服务员在外隔间喊饮料来了,时光应声出去拿饮料。如果他听见师傅的话,一定狠狠地奚落俞亮:整天装得跟“五毒俱全”似的,热水一泡就招架不住了。我呸!

      时光推着个小推车进来,上层八瓶果酒,下层四瓶矿泉水和六瓶果汁。他要的“刺激点”的一瓶都没有。时光暗骂俞亮败家子,花钱没个数,他们俩再加上个师傅,就是牛饮,也喝不完这十八瓶水。

      八瓶果酒五颜六色,色泽纯净,没有沉淀。装在玻璃汽水瓶子里,瓶中插着吸管。时光拿起一瓶葡萄酒,自言自语道:“瓶子是挺迷你的,可以小小地尝一口。”

      时光拿了一瓶青绿色的果酒递给师傅,师傅摆摆手:“不能喝,不能喝,现在是工作时间。搓澡是体力活,活动量大,喝这点酒也解不了渴,我们都带了大茶杯。”

      时光不再强求,他蹲到皮椅子旁边,凑近俞亮:“俞亮老师,那就便宜你了,来,喝一口。”

      师傅先给俞亮洗了两遍头,又按摩了一遍。他把搓澡巾换成毛巾裹在手上,一边念着背上的各个穴位,一边顺着穴位时轻时重地搓揉。扬州搓澡有“八轻八重八周到”一说,每一道都有工序讲究。师傅做来一丝不苟。俞亮的身体随着师傅的力道微微摆动,只吸了一口酒就对时光摇摇头。

      “舒服吧?这下知道什么叫舒服了?”时光轻声安慰他,笑里藏着刀,“别急,等搓好了再喝。那边没有十八瓶,也有八瓶在等着你呢!自己点的饮料,跪着你也得喝完。”

      时光站起来转了个圈,一瓶酒下肚好半晌他才品出绝妙的甘甜。他摇摇头,感叹道:“我的妈呀!这酒太好喝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佳酿呀!”

      对于好吃好喝的时光决不会放他们过夜,他奔到小推车旁,放下空酒瓶,左右手各拿了一瓶满酒,抽掉吸管,也不去细究各是什么果子酿造的,仰头豪迈地对瓶吹。

      时光原地扭了个螺旋舞,上升再上升,开始一边唱歌一边在俞亮面前晃:“假发甩甩腰胯间扭来扭去,戴着美瞳的双眼笑得妖异,渔网丝袜包裹着劲爆的身体,我要在他身上巡逻人燃烧起狂野情趣……”唱着唱着他的声音小下去。这歌太不雅了,好像在搞/黄/色。他头一甩,把酒瓶子向俞亮一递:“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师傅开始给俞亮烫背,先一层一层地敷上毛巾,敷到七八层,然后一桶一桶地泼热水。热水层层下递,贴到目的地脊背上时热度刚刚好,非常妥贴。这股人工浪潮一波波地涌上来,俞亮的每一寸皮肤被师傅不厌其烦地精细保养和照顾。

      师傅问俞亮:“小帅哥,水是不是太烫了?你细皮嫩肉的,又是第一次来澡堂子,我怕把握不好给你烫坏了。”

      不等俞亮说话,时光张哇一声叫:“师傅,你叫我是‘小伙子’,凭什么叫他‘小帅哥’?扣钱,扣你两块钱。”

      时光像只老螃蟹,左右来回划着横线:“狐狸怎么叫,叮铃铃铃铃铃铃,狐狸怎么叫,叮铃铃铃铃铃铃……”

      师傅语重心长地劝他:“小伙子,你真的喝醉了。先别唱了,快坐到池子里去,小心别摔了。”

      俞亮本来折服于师傅的搓澡手艺,心思能稍稍从时光身上收一收,一听这话,他猛地抬起头,寻找时光的身影。

      那边的时光摇摇晃晃,早就神游太虚仙境,嘴里叨叨着酒鬼的名言:“没事,我没醉,我还能喝……能喝……喝……”他白眼翻到天花板,仰头“扑嗵”一声栽到水池中,一次让他喝个够。

      “时光——”俞亮跳起来,从师傅的手中箭一般地窜出去。他冲进水池里把时光捞起来,焦急地拍着他的背,心疼得要死:“有没有呛着?有没有呛到水?”

      时光手一挥,大着舌头叫嚣:“谁说我醉了,我还能喝……谁、说、我、醉、了……”

      师傅跟过来,对俞亮说:“这果酒啊,后劲大,但我们浴场的果酒度数真的不算高。小帅哥,你把这小伙子扶正了,别让他大动干戈的,好好泡一泡,一会就能醒过来。”

      才一会,俞亮就急得心焦肺烂的,他对师傅说:“师傅,我不搓了。费用还按原先的套餐价给你,不用退费。另外,你和前台说一下,我这边再给你加一百块钱的小费。您先去忙别的吧!”

      “这怎么行呢!怎么好意思的。”

      “没关系,师傅,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今天虽有点特殊情况,但是你的澡搓得确实很好。下次再来,我们还会点你的。”

      俞亮一番话说得体大方,真心诚意。师傅感激不尽,也不再啰嗦和打扰,提着水桶出去了。

      时光得了个空隙,从俞亮的怀里钻出去。突然他旋身一扭,对着俞亮摇动食指:“俞亮,你不行,你——不——行。”

      时光的酒疯撒得很有水平,有理有据地摆事实讲道理:“你在兰因寺挑水的时候,喘得哟,那个喘呀那个喘呀……反正,你——不——行。”

      “我是一只小丑鱼,啦啦啦啦啦……”时光开始在浴池里仰泳,“啦啦啦啦,我是一只小丑鱼,小呀小丑鱼……”

      时光年纪小,刚走进社会,不知道对于绝大部分男人来说,被指责“不行”是奇耻大辱。俞亮也不能免俗。纵然他修养再好,也压抑不住怒火攻心。不等时光“啦”完,扼住他的脚腕猛地一拽。

      时光夸张地一仰头,张着两只手腻叽叽地怪叫一声:“啊——我是一只小丑鱼,小丑鱼。”

      一般喝醉酒,其实只是四肢不听使唤,东倒又西歪,心里却是犹如明镜。有的人借酒盖脸做些龌龊事那是天生人品烂。这普通醉酒在时光这里不成立,本来他喝果酒能醉就不大正常。他醉果酒别人看他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号,而他自己事后的感受和别人的看法出奇的一致,达到了前未所有的统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脑子里一团乱麻。分不清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现实。梦见的也是些浅表的东西,像脑子里的想法,又像是真实发生过的……管他呢!去他妈的,他不要再解构了,反正疯就对了。

      时光被俞亮推靠在池壁上,俞亮慢慢地贴近。时光被搓得浑身虾粉色。他这种显肉不露骨的身材,沾上一点颜色就有一种挑拨的欲。时光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向前微微送上下巴,嘴巴撒娇地嘟嘟着。上天真坏,他造了一种人,天生带着销魂蚀骨的媚惑,但又只给他们婴儿的大脑,对自己缺乏清醒的认识,更缺乏自保的能力。他们于人间是“肉身神”。时光是俞亮的“肉身神”。

      俞亮的嘴停在时光的唇边。有什么在颤抖,是自己,俞亮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俞亮到底是吻了上去。

      天摇地动,神像崩塌,泥土簌簌落下——神啊!伊甸园被蛇引诱的不仅是亚当和夏娃,还有俞亮。他捧着时光的脸,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偏头吻累了,再换另一边。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中,他格外务实,只求实际的餍足。本来他是伊甸园的漏网之鱼,如今他自我揭发,自甘堕落,自断神籍——时光,你要拿什么来还我这一片赤诚?

      俞亮的吻来到时光的耳垂,同时他的指尖顺着时光的脊背一路向下,滑过腰间的凹处……脊背是人体中最贫瘠的一块结构,却是俞亮眼中最性感的地方。俞亮的指尖流连忘返,像梳理长发一样梳理着时光的脊椎骨。

      “真是……”俞亮语不成句,“要死在你身上了。”他的脑中闪过一句泼皮诗意的古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嗯,嗯——”时光动了动。俞亮把他的头扣进自己的怀里,最后一句苏醒的□□被压成一个闷哼。

      在某一个领域能做到人上人的,绝非偶然,首先是惊人的自制力。俞亮收住他的吻,面对面抱着时光从水中站起来。时光要醒了。

      时光紧紧攀着俞亮的脖子,双腿盘缠在他的腰上。这么久了,池水逐渐变凉,但是俞亮身上很热。是俞亮吧?嗯,是俞亮。

      俞亮抱着时光去更衣室给他穿衣服,时光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嘴里含着大拇指,一叠声地喊着:“妈,妈——”

      一个澡把人洗成了“三岁半”,浴场十分害怕被告,醉酒的人特别沉重,两位迎宾小伙子殷勤地帮着俞亮把时光扶上车。车开走时,“时三岁半”还隔着车窗和两位迎宾小伙子拜拜。

      时光彻底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俞亮在他身边,靠在床头看书。他那边床头柜的台灯开着,俞亮曲起的身体帮他挡住大半的亮光。与其说他睡在俞亮的阴影里,不如说睡在他的庇护下。

      “几点了?”时光声音哑哑的。

      “九点半。”

      俞亮拿着一瓶水凑过来喂他喝:“你迷糊的时候喂你水你不肯喝。醒了就快喝一点,嗓子是不是很疼?把浴场当KTV,吼得爽不爽?”

      时光小心翼翼地对着瓶口啜了两口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来他又“飞越疯人院”了。嘴唇传来阵阵的麻痛,时光用手摸了摸,好像是肿起来了。老天爷,他干了什么?

      “俞亮,我耍酒疯的时候没对你做什么吧?”时光一脸的惊恐,一颗心惴惴不安。

      俞亮挑起嘴角一笑,玩味地瞟了他一眼,说:“如果我有说,你会负责吗?”

      时光泥鳅似的往下一滑,掀起被子蒙住头。妈呀!他真是太对不起俞亮了。上次洪河脑抽风说俞亮看上他了,他连着几天做“恶梦”。洪河他大爷的,怎么不说自己看上他了?怎么不说沈一朗看上他了?怎么不说何嘉嘉看上他了?从哪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胡扯八道尽说屁话。

      本来他就没有恋爱经验,她的女神又太过遥远,没有现实中的素材,所以他做春天的梦时,是没有女性对象的。自从洪河在他心里埋了一根“朱砂刺”,这梦里的对象固定成了俞亮。洪河,我□□大爷!

      这次他耍酒疯的梦里好像把俞亮给亲了。天啊,他是变态吗?电车痴汉?洪河,我□□大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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