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长夜》》时淮年

5、冰层之下

　　高二（A）班的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宋锦凛跟着陆川走进教室，目光所及之处，是整齐排列的课桌和明亮的窗户。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那个靠在后门墙边的身影上。

　　宋愠宴没有进来，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阳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线条，下颌微收，神情莫测。

　　“别管他，他就是这德行。”陆川压低声音，带着宋锦凛往教室中间走，“每次开学第一天他都这样，谁也不理，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不过……”陆川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宋愠宴的背影，又看了看宋锦凛，欲言又止，“你们毕竟是亲兄弟，总比外人强，对吧？”

　　宋锦凛勉强笑了笑：“嗯，我知道。”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陆川的同桌。这个安排倒是让宋锦凛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太过孤单。

　　刚坐下没多久，上课铃声就响了。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班主任姓李，是个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班，最后在宋愠宴身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很快开始点名。

　　“宋锦凛。”

　　“到。”宋锦凛站起来，声音清润。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复杂，随即点了点头：“坐下吧。欢迎转学过来，有什么不适应的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宋锦凛坐下。

　　点名继续，教室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但宋锦凛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偷偷地在他和宋愠宴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是乡下回来的“私生子”哥哥，一个是家里的“正统”少爷，两人同时出现在A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八卦新闻。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杂的函数题，让同学们当堂练习。

　　宋锦凛拿起笔，刚要写，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突然从后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课桌上。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

　　宋愠宴坐在最后一排，头也没抬，正在转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那纸条飞来的轨迹，分明是从他的方向来的。

　　宋锦凛犹豫了一下，打开纸条。

　　上面是一行潦草却有力的字迹，墨水有些重，甚至划破了纸张：

　　“别以为进了A班就是这里的人。放学别走，我有话问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命令。

　　宋锦凛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那行字。他能想象出宋愠宴写这行字时的表情——愤怒？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陆川凑过来，小声问，“谁给你的？”

　　宋锦凛迅速将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深处，摇了摇头：“没什么，写错了的草稿。”

　　陆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上课铃又响了，他只好作罢。

　　一上午的时间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宋锦凛表现得很安静，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怎么说话。他越是这样，周围的同学就越觉得他“高深莫测”或者“可怜兮兮”。

　　而宋愠宴，整整一上午都没怎么动过。他就像一尊雕塑，坐在角落里，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直到中午放学。

　　“锦凛，一起去食堂吧？”陆川收拾好书包，热情地邀请。

　　宋锦凛刚想答应，教室后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宋愠宴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看他们，径直大步向教室外走去，背影决绝。

　　那是无声的催促。

　　“那个……陆川，”宋锦凛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看着陆川，“我哥他……好像找我有急事。我们改天再去食堂吧？”

　　陆川愣了一下，看着宋愠宴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小心点。宋愠宴那家伙脾气上来六亲不认，你别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的，谢谢。”

　　宋锦凛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他顺着楼梯向下跑，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是圣德利亚学院的“禁地”，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传说这里曾经死过人，风水不好。

　　花园的长椅上，宋愠宴正坐在那里抽烟。

　　他低着头，火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看到宋锦凛过来，他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石桌上，眼神阴鸷。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哥。”宋锦凛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你找我？”

　　宋愠宴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宋锦凛的脸：“宋锦凛，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宋锦凛有些茫然。

　　“别装傻！”宋愠宴猛地站起来，逼近他，“转学过来，进A班，还跟陆川那么熟……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你是不是想抢走我的一切？”

　　宋锦凛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轻声解释：“我没有。转学是爸的安排，分班是学校的安排，我……”

　　“闭嘴！”宋愠宴打断他，眼眶有些发红，“又是爸！你总是拿爸当挡箭牌！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明明有机会拒绝的！你明明可以去普通学校，去离这里远远的！可你没有！你就是为了回来，为了回来破坏我的生活！”

　　宋锦凛沉默了。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宋愠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宋锦凛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听着，”他凑近宋锦凛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可以容忍你住在家里，容忍你叫我妈‘妈’，容忍你叫我‘哥’。但你别想动我的东西。这所学校，我的朋友，我的……一切。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

　　宋锦凛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他看着宋愠宴转身离去的背影，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花园里。

　　但宋锦凛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被宋愠宴抓出的红痕，轻轻叹了口气。

　　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