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爱与欲》觅行云

86、过去的回忆 “真可惜，

　　莫多区西南边有一个小镇，小镇上最近来了一个怪人。

　　那个怪人看起来奇怪极了，一身黑衣总是沾满了尘土，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还夹着杂草。

　　那双黑色的眼睛，十分空洞，看向人时慢悠悠地转过去，连仿真机器人都没这么僵硬了。

　　这副面孔落在小镇人眼里，就是凶神恶煞，不知道从哪里逃过来的恶徒。

　　小镇人都是守法良民，一见到这个怪人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盯上了。

　　于是，当一个少女走过去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扬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

　　织纱弯腰，将一束花递了出来：“先生，昨天多谢你了。”

　　苏扬思索了一下，想起了昨天随手救下的那位少女。

　　在织纱期待的目光里，他接过了花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用谢。”

　　织纱笑了笑，捂着脸，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开了。

　　苏扬原以为他们不会在见面了。

　　直到他再一次从山林里走出来时，在岔路口撞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织纱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手扭捏地捏着衣角：“先生，我的一位朋友遇到了点问题……你可以帮帮他吗？”

　　苏扬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少女领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角落里，一个身形干瘦的少年被四五个人围堵在墙根下，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苏扬出手制止了这件暴力发生。

　　少年缓缓抬起头，鼻青脸肿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扬。

　　织纱连忙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转头对苏扬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先生！”

　　苏扬没有回应，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少年身上的伤，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膏抛过去，转身离去。

　　望着离去的背影，少年抹了把脸，推开织纱：“谁要你多管闲事！”

　　织纱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愣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孟安……人家好心帮你，你怎么……”

　　“我用不着别人可怜！你连你自己的事都处理不了，为什么要来关心我！”

　　话音未落，孟安便愤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一路上他跑得飞快，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人发现狼狈，窃窃私语。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上三楼时，脚步却猛然刹住了。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却迟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姐姐会担心，爸爸也会担心，而父亲……会生气的。

　　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父亲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浑浊的目光缓缓落在孟安身上。

　　孟安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了楼梯。

　　孟安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血腥味源源不断地刺激着他的鼻腔，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他猛地回过神来，冲进了房间。

　　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孟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血泊之中，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孟安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姐姐冰凉的手。

　　孟心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了弟弟。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颤抖从指尖传过来。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已经走上楼了。

　　紧接着，房门“咔哒”一声，他们被缩在了房间。

　　孟安冲到姐姐身前，张开双臂，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你不许伤害我姐姐！我爸爸呢？”

　　男人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刚刚不是看到了吗？”

　　孟安脑子里轰的一声，抑制不住音量：“你说那个塑料袋？！你个混账，我要跟你拼了！”

　　男人按了按脑袋，头脑昏昏沉沉的，一脚踹开飞扑过来的孟安。

　　信息素越来越紊乱，新找来的那个Omega，是她妈一样，也是个低等级的，根本不足以安抚他。

　　孟安整个人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床沿上，可他不依不饶地继续扑过去。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给他机会，一把掐住孟安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孟安的后脑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四肢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意识混沌间，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姐姐的方向。

　　孟心握紧了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捡起那把男人用来肢解爸爸的刀，她狠狠地扎了下去。

　　男人被信息素搅乱的大脑早已感知不到疼痛，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孟心跪在男人身上，一刀，又一刀。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机械性的动作。

　　直到一张照片从男人的衣兜里滑落出来。照片上，母亲笑得恬静而温柔。

　　孟心的动作猛地一顿。

　　刀砸在地上的声音，与孟安担忧的声音一并传来。

　　她安慰着孟安，然后颤抖着手划开光网，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到了极点冷静：

　　“警察你好，我杀了我的父亲。”

　　警察来得很快。

　　破开门的那一刻，孟心仍旧跪在男人身体上，手中握着滴血的凶器。

　　于是，轻轻地，“砰”的一声。

　　织纱捂住了耳朵，恐惧地仰起头，看向三楼。

　　孟安今天下午的状态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入夜之后，她偷偷溜出了家门，一路小跑来到孟安家楼下。

　　然后看到了浑身染血的孟心，忧心忡忡的孟安，以及一具尸体和若干碎肉……

　　一名警察注意到了她，举枪厉喝道：“小孩，赶紧滚！”

　　织纱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直接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小巷，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哐当”一声，一个空酒瓶骨碌碌地滚了进去。

　　黑暗中，一个人影动了动。

　　织纱屏住呼吸，默默往后推去。

　　她听说，这种夜不归宿的人，多是些地痞流氓，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定要有多远躲多远。

　　那人抬手划开了光网，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

　　织纱愣住了：

　　“……先生？”

　　苏扬的目光缓缓落在织纱身上，轻轻应了一声。

　　织纱鼓起勇气朝他走了过去。

　　她已经在外面跑了这么久，香织肯定已经发现了，可她还是不想回去。

　　更何况，刚刚撞见那样的场面，她的心到现在还在狂跳不止，织纱害怕走出这条小巷，一抬头就和那个警察对上视线。

　　她在苏扬身旁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小声问道：“我可以待一会儿吗？”

　　“这又不是我的地盘。”

　　织纱知道他同意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织纱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她悄悄偏过头，借着微弱的光打量身旁的男人。

　　苏扬衣衫凌乱，神情憔悴，和初见时一样，也与织纱每次看到他一样。

　　可织纱总觉得，他的情绪很不好。

　　她觉得苏扬应该不想听自己说孟安的事情。

　　于是，她转而打量起四周，满地的啤酒瓶，以及光网上的新闻。

　　苏扬注视得很认真，于是她也跟着看去。

　　新闻正文赫然写着：

　　莫多区出现一名身份不明的少女，站在路中央扰乱交通秩序，现已交警方。经查证，该少女无户籍记录，疑似从远征星偷渡而来，目前已决定转送至十一区。

　　织纱瞥了一眼新闻配图，又看了看身旁的苏扬，莫名觉得这俩人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的妹妹。”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扬眼眸低垂，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悲戚。

　　“啊？” 织纱瞪大了眼睛，“你妹妹是从远征星来的？”

　　“不，她……” 苏扬顿了顿，“她是从一个地方跑出来的。而我……没来得及找到她。”

　　织纱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安慰道：

　　“那什么，你也别伤心了。现在你妹妹也找到了，只要你跟那群人说清楚，他们一定会让你和妹妹团聚的。”

　　苏扬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关掉了光网，巷子里重新陷入昏暗：“你为什么不回家？”

　　织纱低下头，揪着衣角：“我不想回去。”

　　苏扬沉默了一会儿，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织纱落后他一步，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着苏扬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先生……我的朋友出了点事。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他们被警察带走了，身上染满鲜血……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事？”

　　苏扬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下。

　　“不知道。”

　　即使织纱不乐意，可她还是被送到了门口。

　　这几天他已经在莫多区周边徘徊了很久。

　　或许是他的动作引起了那群人的警觉，他们便将苏落像一颗弃子一样扔了出来，试图以此警告他别再靠近了。

　　当他赶到那个藏匿点的时候，原本的实验室已经人去楼空。

　　于是他没有停留，转身朝城区奔去。

　　他心里清楚，那条新闻很可能是个陷阱，可就算是陷阱，他也必须去，只要能救下妹妹。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带走苏落。

　　他拼尽全力才从包围中脱身，却没能救下妹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弄到了一把枪，藏在怀里，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反复擦拭着冰冷的枪管。

　　又是一则新闻跳了出来，罪犯苏落在流放途中，突然分化成Omega，引得狱卒纷纷易感，先已确认死亡。

　　苏扬手一抖，枪落在地上。

　　他弯下腰，好几次都捡不起，最后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能跪在地上，一遍遍看那则新闻，就如看到苏落突然现身的那天一样。

　　后来，他躲回到中央区。

　　他不想再等了，他要找到背后主使，然后亲手结束这一切。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唯一。

　　那天阳光明媚，他躲在人群里，看着赵丰原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出公司大门。

　　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们争先恐后地递出话筒，而赵丰原面带微笑，从容地朝镜头挥手致意。

　　苏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瞄准了那张笑脸，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砰——”

　　鲜血喷溅而出，在阳光下绽放成一朵刺目的红花。

　　快门声、尖叫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世界在这一刻被染成了黑色。

　　而他混入慌乱的人群，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这十米她走得一步三回头，下意识想再回头望去，已经没了苏扬的身影，同时香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织纱，你跑哪去了！害得妈妈起夜，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我……”

　　其实她想回一句，你怎么不照看啊？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这样只会引来更多的矛盾，说不定还会吵醒姑父，到时候会受到更多的排斥，在这栋亲生父母留下的房子里。

　　织纱的亲生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了车祸，双双去世。

　　她的姑姑以监护人的名义接管了这栋房子，也接管了她的人生。

　　从此，她便寄人篱下，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存在。

　　织纱刚被姑母训斥了一顿，耳边回荡着刻薄的话语。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阳光很刺眼，风很柔和，刻薄的声音也离她很远。

　　她回到了那个失足的午后，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扒着栏杆，往下望去。

　　地面离她很远很远，街上的人很小很小，像蚂蚁一样。

　　就在脚尖踏空的一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拽了回来。

　　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一双水蓝色眼睛的少女担忧地看着她，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织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连那个冰冷的家都回不去了。

　　“喂！你别哭啊。”少女有些慌了，“虽然咱们惨了点，要被送去十一区，但再过段日子我就要分化成顶级Alpha了，到时候我就护着你，咱们一起在十一区作威作福！”

　　“苏落……”织纱的声音发颤，“我的家没了。”

　　苏落将织纱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没有家呢。”

　　织纱哭得更伤心了。

　　怎么会有人比她还惨？她本来觉得被姑父母推出去顶替“香织偷东西”的罪名，已经够惨了。

　　即使她不喜欢那个家，但至少还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可怎么会有人连家都没有了呢？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钻入鼻尖，像是想象中的花香。

　　苏落愣住了，她只闻过消毒水的味道，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好闻的气息，不由得又凑近了些。

　　“我靠，怎么有人分化了！”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脚步声远去。

　　等那人再折回来时，苏落已经晕乎乎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一起分化？有意思。你们谁是苏落？”男人问道。

　　上层有人吩咐过，苏落身份不一般，很可能最近就会分化，要他们多“关照”一下，最好别留下活口。

　　织纱的虽然也在分化期，但她的状态比苏落轻很多，此刻还能保持清醒。

　　或许是这几天的照顾，也或许是对方惨到连“家”都没有体验过，又或许她长得太像苏扬的妹妹，总之织纱鼓起勇气，挡在了苏落身前：

　　“是我。”

　　男人一脚将苏落踹到旁边，挑起织纱的下巴，凑近闻了闻：“Omega？不错，带走。”

　　影响分化状态的，有等级的高低，一般而言等级越高，状态越糟糕。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影响因素，如情绪，当时赵悦棠就是因为情绪太过崩溃，而导致神智不清，濒临紊乱。

　　而苏落的状态有点特殊，因为她的分化来自于设定。

　　在她有记忆时，便泡在液体中，望着那群白衣人走来走去。

　　那群人往她身体里注射了很多液体，红的、绿的、蓝的……总之，苏落觉得那些很漂亮，如果不是注射会感到痛苦的话，那就更漂亮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再睁开眼时，画面变了。

　　眼前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很多人围在她身边指指点点。

　　后来，她被一群穿制服的人带走了。

　　那天夜里，外面突然变得很吵，她扒着窗户好奇地往外望去，看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就被人打晕了。

　　再醒来后，她就和织纱在同一家屋子里了。

　　织纱好奇地看了她很久，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姓苏啊？”

　　“是。”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姓苏，跟你很像。”

　　“哦。”

　　苏落最开始并不喜欢织纱，她觉得这人很烦，总是做噩梦，每次还要她哄。

　　渐渐地，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同。

　　织纱说得很多她都没有听过，什么学校、朋友、家庭。

　　当她感到疑惑的时候，织纱耐心地给她讲解；发放营养液时，织纱还特意将营养液留一小半给她。

　　她哪里像很能吃的人啊？

　　但又想起自己半夜饿醒的模样，估计全落织纱眼里了，苏落只得红着脸接过了。

　　这也不能怪她啊，谁叫织纱常常半夜惊醒，有时还往墙上撞，苏落只能牺牲自己保卫同伴的安全了。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苏落感到自己意识越来越混沌，眼睁睁眼看织纱被带走。

　　她想要救织纱，却根本挣扎不了，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没想到连分化都不正常。

　　外面很吵，那缕花香也苦涩起来……

　　到最后，有人进来看了她一眼。

　　“真可惜，分化成了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