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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倒也不是 ...

  •   即使蒙逸湖万般不愿,终究还是被秦桥松留了下来。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手肘撑着下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既然困了,就回去吧,这边没什么事了。”刚被包扎完的祁鹤靠在床头,出言建议道。

      “那不行。” 蒙逸湖瞬间坐直了身子,睡意跑了一半,“万一少……万一家主拿我擅离职守说事儿,说任务没完成,一直不让我回去怎么办!”

      “或许,家主只是因为刚刚拨乱反正,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这才把你支开。”

      蒙逸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表情有些呆滞:“你是说……家主现在很伤心,需要我去安慰?”

      不,他只是单纯地想让你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杵着了。尤其是,他有话要单独问白又礼。

      猜出祁鹤想法的白又礼,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好让祁鹤的“支开”计划落空。

      蒙逸湖却猛地一拍桌子,噌地站了起来,振振有词道:“一定是这样的!亲眼目睹今夜之事,家主心里肯定难受得紧。他现在一定最需要我!我要去安慰他!”

      话音未落,他已推开门,转身就跑了出去,顺带还体贴地把门给带严实了。

      “砰”的一声轻响,屋内顿时只剩下白又礼与祁鹤二人。

      白又礼:“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

      祁鹤没接这话,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你一个人能去哪?不妨把我的疑问解释清楚,不然,我恐怕难以入睡。”

      白又礼知道躲不过了,闭了闭眼:“看我心情。”

      祁鹤轻轻抬起他的左手,指腹触及到粗糙的纱布,再滑倒手腕内侧坚硬的凸起。

      白又礼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睁开眼,墨色的眸子“沉沉”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这是什么?”

      二人同时开口。

      “你当着我的面转移物体,又多次下意识地按向这处。”祁鹤浅笑了一下,松开了手,“不过,我并不好奇你藏了什么,也不好奇你为何不顾危险也要带在身边。我更好奇,周程为什么会认识你。”

      周程坠落时,那两个字祁鹤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没念完,但那分明是在唤白又礼的名字。

      这对白又礼而言绝非愉快的回忆,此刻被祁鹤提起。

      往日都是他逼问祁鹤,如今形势陡然反转,被逼问了这么多的白又礼心情糟糕透了,又因为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白又礼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和他是同个初中的,那会儿跟他起了点矛盾,江湮后来把他送到了十一区。”

      这话说的真好,讲究个细节过程全无,只保留了大概。

      “最后他的突然失控,你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你分析的头头是道。”

      “我就是这个专业方向的。”

      祁鹤看着白又礼,明白从他嘴里是敲不出更多东西了。本来这人就话少什么都爱闷在心里,现在到了十一区,更是过分,一点相关的都不透露。

      要是战争爆发,这种人最适合当地下工作者,什么事都能给你瞒得死死的,保密工作满分。

      “我觉得你适合换个职业。” 如此想着,祁鹤便顺嘴说了出来。

      “什么?” 白又礼微微蹙眉,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没事,”祁鹤将话题拉回正轨,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来北街,莫不是担心我?毕竟在南街待得好好的,文叔也会照顾你。”

      前几个问题,祁鹤虽然也好奇,但终究觉得不重要。毕竟白又礼现在这副半残的模样,对十一区人生地不熟,知道再多秘密也没用,况且那些秘密还不一定跟十一区有关。

      倒不如之前的猜测,更让他在意。

      这问题问得直白,白又礼抿了下唇,移开视线,耳根微红,最终回答道:“害怕你死了,这样就没人照顾我了。”

      “……”

      祁鹤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沉默了片刻,竟很认真地给出建议:“要不下次撒谎前,先做到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再蒙住头?这样破绽少点。”

      “你说什么?” 白又礼震惊得汗毛倒竖,要不是腿瘸,他能跳起来。

      “啧,怎么办……” 祁鹤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好像能分析出,你说的那句是实话,这句是谎言了。你怎么这么些年,说谎话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啊。”

      白又礼彻底僵住,一时间竟分不清那句更重要了。

      什么叫“这么多年”?他猜到了?什么时候猜到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表示过啊!

      “我说你也真是的,” 祁鹤一点没给白又礼消化时间,继续道,“明明早就有猜测了,还不与我相认,或者多问一句……非得等我戳穿这层窗户纸?那半年的相处,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吗?小白。”

      “什么小白!”白又礼终于彻底回神,“你别乱叫,把我当做你那个小孩的替身!我从来没来过十一区的,不可能认识你!”

      这如同自爆的激烈反驳,足以见得白又礼内心有多凌乱。

      “本来我也没想这么快捅破的,就想看看你能伪装到何时。不过呢,看着你这么在乎我的份上,我决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再矛盾了。”

      “我说,你的性子就是太扭捏了,得亏我聪明善于观察,不然你我还得错过多久才相认。”

      “你……”

      白又礼彻底失语了。

      他猛地转过头,将侧脸和泛红的耳廓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甚至有晶莹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过去白又礼落泪,还能让祁鹤手足无措。现在的祁鹤却无比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那滴泪痕。
      “倒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该死!” 白又礼低骂一声。

      祁鹤不在意地低笑两声,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当年的你,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父母从深空任务回来,发现我不见了,就报了警。” 白又礼沉下嗓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警察顺着痕迹,查到了偷渡十一区的记录,于是我就被找到了。”

      祁鹤遗憾地叹口气:“那段时间我正昏迷不醒,不然正好能送你一趟。说不定还能留个信物,等去了中央区,把这个拿给你看,你说不定能对我态度好点。”

      “我当时……对你态度很恶劣吗?” 白又礼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倒也不是,” 祁鹤的声音带着点遥远的笑意,“就是……长得挺好看的。”

      这不还是在暗指,他当时的态度很恶劣吗?

      白又礼愤恨地用手背抹了下眼泪,却发现越抹越多,很快连衣袖都洇湿了一大片。

      祁鹤一下子静了声。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白又礼轻轻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也没有很讨厌。就是话有点少,心思有点单纯,导致很难沟通……其它都很好。尤其是,你还专门给我准备了合身的衣服。当时的我也有不少问题,也不愿意跟你多接触,才导致一系列的不愉快。”

      “我才不在意你怎么想!” 白又礼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就是……泪水不受控制。”

      这点,祁鹤也是深有体会。

      别说十几年前那个动不动就落泪的“小白”,就连几个月前,在十一区时,那个情绪一激动就落泪的白又礼,他也接触过。

      反倒是从十一区见到他之后,白又礼压抑的沉默,才真正让祁鹤感到了难受,还到处找办法让白又礼看开点。

      既然已经说开了,祁鹤也不再拘着。他轻咳一声,感受着怀里人还在微微的抽噎,以及衣襟上迅速洇开的湿冷:“冷静点。我就这一件干净衣服,哭脏了,我回去怎么见人?”

      话音刚落,祁鹤就感觉腰腹间传来一阵毫不留情的狠掐。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差点没绷住表情。
      白又礼坐起身,明明脸上泪痕交错,眼圈通红,神情却已恢复一贯的淡然:“忘了告诉你,刚见面时,我也挺讨厌你的,小时候更是。”

      “那没事,”祁鹤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也不是第一次告诉我这个残酷的真相了。”

      过了一会儿,白又礼才开口:“是赵先生救了你?”

      “当然,” 祁鹤答得干脆,“我从来不骗你,或者说,至少在得知是你之后,不骗。”

      廊下灯火初亮,暖黄的光晕洒落。

      老先生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仁慈温和。

      “家主不妨细想,一向重法度、讲规矩的先主,为何偏偏要让人教导你仁义道德?或许,先主并非不认可你。只是作为未来家族的掌舵人,你身上缺乏掌权者的狠心。”

      “父亲原来这么看重我?而且却一直认为他讨厌我。”秦桥松抬起头,望向老先生,“那现在的我,让他满意了吗?”

      “孩子,” 老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从你能踏出这一步,平定内乱、拨乱反正起,或许……他便已经在心里认可你了。只是沉稳有余,杀伐稍显稚嫩,掌权的道路上,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请先生教我。” 秦桥松神色肃穆,躬身行礼。

      “我虽虽年迈,但为秦家,为北街百姓,甘愿奉献残生。” 老先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直到送走了老先生,秦桥松走出书房时,脑海中仍回响着老先生那番话。

      原来父亲竟看重他至此,即便自己当年出走,竟仍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只待他归来。

      不知不觉间,脚步已踱至一处熟悉的庭院。秦桥松蓦然驻足,意识到这是父亲生前起居之所。

      父亲患病,正是他在外流荡的那段时间。

      秦胡松与高晋联手,将消息死死隐瞒,直到父亲猝然病逝、胡松已然即位,他才辗转得知噩耗。

      如今想来,自己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昔日多次以“礼义廉耻”与父亲争执,到头来,却连最基本的床前尽孝都未能做到。

      深秋的夜风微凉,床帘微微晃动。空荡荡的房间,万籁俱寂。

      秦桥松不知道在里面站了多久,才终于转身而出,树影之后一道白影倏忽一闪而逝。

      侍从反应极快,已先他一步拦住了那道身影。李栖月无处躲藏,只得被带了过来。

      “栖月?”秦桥松诧异道。

      此温柔的语调一出,李栖月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大哥,父亲……他……”

      秦桥松挥手斥退了身边所有侍从,独自走上前,将一方素净的手帕递给了她:“你父亲的事情,我听说了。”

      “求求你,救救父亲吧!”李栖月并没有接手帕,直挺就要往地上跪去。秦桥松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了她。

      李栖月整个人瘫软在他肩上,绝望的哀求道:“先主的事情……父亲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糊涂啊大哥!先主在位那么多年,父亲都兢兢业业,一定是秦胡松逼迫了他……”

      “栖月,你别担心,我会放你父亲出来的,我们先主就去……”

      在秦桥松的一声声安慰中,李栖月渐渐稳定了下来,可她仍旧抓着秦桥松的衣袖,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秦桥松低声吩咐侍从去牢中通报一声,自己解下外套,轻轻披到李栖月单薄的肩头,扶着她,慢慢朝牢狱的方向走去。

      李栖月将外套裹紧,紧紧跟在秦桥松身侧。可她实在太害怕了,就连树梢有夜鸟振翅飞过,她都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贴到秦桥松身上。

      秦桥松一边不停地柔声安慰,一边小心地搀着她前行。方才下人举灯靠近,他已经清晰地看到,李栖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甚至连后颈腺体附近的皮肤,都有明显被暴力对待痕迹,可见这段时间受到了多么非人的折磨。

      走到牢狱门口时,秦桥松抓住李栖月的手腕,将其推到自己身前,自己在她身后抱住她往前走。

      有着什么源源不断的热源,李栖月心跳不再那么快了,她大着胆子往前走,最终在一件牢房前停下。

      牢房里的人,听到脚步声,抬起昏沉的双眸:“栖儿?”

      “爸,是我。”李栖月抓住栅栏,“你放心,大少爷回来了,你没事了。”

      狱卒在秦桥松的眼神示意下,拿出钥匙开门,由于铁生锈太久,一时间难以打开。

      “大少爷?”老人昏沉的目光落地栖儿身后之人身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是先主的大少爷,你回来了。少爷,我、我愧对了先主,我无颜求得饶恕啊……”

      秦桥松察觉不对,蹙眉上前一步:“先生,此事我们出来再议。”

      老人却仿佛没听见,对着秦桥松的方向,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多谢……大少爷的仁慈。”

      说罢,他突然暴起,用尽残存力气,一头狠狠撞向身后的石墙!

      “爸!” 李栖月凄厉尖叫,门正好在此刻打开,她疯了一般冲了进去,抱在血流不止的父亲。

      父亲艰难地抬起手,鲜血染上李栖月白皙的脸,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栖儿……为父,也是对不起你了……”

      医生的住所离牢狱太远,等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赶来时,李沿早已没了呼吸。

      李栖月让所有人都离开,自己一个待在牢房离,抱住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跪坐在血泊中,仿佛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为什么?”她喃喃地,不停询问,“为什么?”

      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秦胡松死去,大少爷回来,明明一切都在好转,少爷也亲口说要宽恕父亲……可为什么,父亲还要离开她?

      母亲已经因为秦胡松的造反去世了,现在连父亲也不要她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颗颗砸在李沿冰冷僵硬的脸上,洇开一片片湿痕。

      心情沉重的秦桥松走出牢狱,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不散心头淤积的浊气。一抬眼,却见蒙逸湖正提着盏灯,安静地等在昏暗的廊下。

      “李先生的事,我听到了些……这或许……便是他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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