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乐园 【微恐】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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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明言便察觉到林琮精神恍惚魂不守舍，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
意识到是自己方才的话吓到了她，明言毫不犹豫提出对行程做出调整以表赔罪，连忙让林琮收拾备用衣物，打车直奔原本安排在第二周的迪士尼。
他其实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上官网一查，果不其然，园区内的套房早已售罄。
他坐在后座上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订了合作酒店的行政套房将就一晚。随后将详细地址报给了司机。
余光扫到一旁，林琮像一只受惊的仓鼠缩在座椅的角落，她面朝窗外，双手捧着热水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才一路上她说话都带着颤音，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又说出什么让她受不了的事情。
……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小吗？
大哥和风泉都没和他说过。
明言侧过头，陷入短暂的疑惑。
司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两鬓花白却风度不减。他悠悠开口，用流利的英语问道：“年轻人，是不小心惹这位可爱的女士不高兴了吗？”
明言垂眸道，“是我不好，不小心吓到她了。”
“不能因为追到手了就完全不考虑对方感受了哦。”司机看起来误会了什么，笑得和蔼，“年轻人啊，总想着用些拙劣的手段吸引女孩儿……但你要知道，在一些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女孩儿会不安的。”
“我们并非……”
“这样啊。”司机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是，帝京湾这种地方，不是恋人，大概也不会一起来住吧。”
明言没有再解释。
林琮靠在车窗上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楼宇、街景、行人如胶片般一帧帧抽离，玻璃上映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层纤长的阴影，一动不动。
一睁眼，已是园区内。
第一次成为尊贵的VIP游客的林琮终于恢复了精气神，满血复活般地领着明言满园区乱窜，有的项目甚至会多刷好几遍。她滔滔不绝地给明言介绍每一个项目，说到兴起时还会拿出手机给明言看自己以前在园区录过的视频，熟悉到每一帧她都能唠上几句，仿佛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你很喜欢童话吗？”终于，在从爱丽丝的旋转茶杯上下来之后，明言忍不住开口问道。他靠着栏杆，看着林琮头顶的米奇发箍在眼前晃来晃去。
“嗯？没有啊。”林琮答得很干脆，“只是觉得游乐场很好玩。技术好，氛围好，毛绒玩具很可爱，不值得喜欢吗？”
“不是，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灰姑娘那种童话的人，所以很好奇你喜欢迪士尼的原因。”明言认真道，“你知道的，公主、舞会、玻璃鞋、英雄救美……”
林琮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鬼故事一样，赶紧打断施法，“我想我们还是去下一个项目吧。”
“停停停，休息一下。”明言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叉，“给我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一点尊重，不要虐待老年人。”
“才三十多岁！”林琮停下了脚步，有些困惑了，“三十多岁就是老年人了吗？”
“我们大部分人眼里，35岁就半截身子入土了。”
“……明先生，恕我直言，谁跟您‘我们’？我才25好不好。”
……
夜色渐深，离闭园还有一个小时，二人又一次站在了小小世界的正门口。
柔和的光晕自地面向上打去，将整座城堡从阴影中托起。园区深处的这座童话宫殿在黑夜里愈发显眼，五彩斑斓的几何图形层层堆叠、错落有致，墙面由大小不一的塔尖与圆顶拼接而成，仿佛不同的国度被糅合在一起。中央高悬着一面巨大的木偶时钟，金色的指针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表盘上的粉色笑脸正俯瞰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每当整点，清脆的童谣便准时响起，一队穿着各国服饰的木偶从黑暗中鱼贯而出。
“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欢乐与悲伤
大家互相帮助心连心组成了这个温暖的小世界
在这个小小世界里不分你我
这是我们唯一的地球
在任何地方只要微笑就能成为好伙伴
大家手牵手 围成圈组成世界大家庭”
它们整齐列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张张笑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随着旋律旋转着，旋转着，它们绕场一圈，再次退回幕后的黑暗之中。
“还要坐这个吗？已经第三次了。”看着眼前的建筑，向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明言第一次怀疑人生。怎么回事？他每天都游泳健身，只比对方大八岁，自认体力不错，可今天这么一趟流程走下来……难道真的差这么多吗？这才玩了几个小时……这不科学！
林琮点点头：“我很喜欢这首歌，好温暖好温暖……小时候课本里总是说‘地球村’、‘地球村’的，就是这种感觉吧！也不知道这个概念以后会不会成为时代的眼泪……这个项目每次来都会刷两三遍的。快！今天还能赶上最后一趟！”
明言欲言又止：“我只觉得诡异的木偶未免有些太多了。或许你知道迪士尼的十大未解之谜里就有LA的小小世界吗？”
林琮答得坦率：“没去过，不知道。”
“我也没去过。小时候想来迪士尼，母亲就会给我讲这些。”
“Emmmmmm...那大概是明鸢女士为了防止您像我这样玩物丧志才编的吧。”
“有道理。”
“那明先生跟我讲讲吧，是什么样的鬼故事？”
“……”
谈笑间，二人走进了门廊，沿着巨型旋转扶梯缓缓蜿蜒而下。红、黑、白三色相间的地面在下方绵延铺展，仿佛一整块被风吹皱的棋盘在光影中起伏浮动。
墙面上装点着绚烂的地标剪影，世界各地的美景被压缩在一整张画布上，彩色栏杆沿着动线一圈圈缠绕，栏杆间悬挂着印有各国语言的“你好”的小旗帜。天花板上飘着风格各异的影偶，有的像是在悄声低语，有的又像是在偷偷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也不知是谁打翻了糖罐。
“这是我们唯一的地球，在任何地方只要微笑就能成为好伙伴……”林琮走在前面，一边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一边轻声哼唱着。
二人最终坐在了小船的第一排正中央。
水流轻缓地托起船身，载着他们穿行于一道道变幻莫测的拱门。两岸的木偶依次亮起令人目眩的彩灯，伴随着游客们一路的欢声笑语，旋转着、跳跃着。
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洒下，碎在水面上，荡开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涟漪。林琮的视线在粼粼的波光与精致的木偶间流连，却终究还是停在了明言的脸上。
糖果香愈发浓郁了。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明言此刻也正安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眸犹如夜色深处的一潭湖水。
林琮抬头迎向明言，居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小船在水面上悠悠晃荡，糖果的香气、斑斓的灯影与四周的童谣像一层层纱幕，将二人悄然包裹在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里。
林琮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言，只觉他的美丽愈发不可逼视——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船身轻轻一晃，把两人送得更近。
“林林……”
音乐声早已变得模糊遥远，她闭上眼，任由自己跌入这无尽的眩晕之中。
······
船忽然停了下来。
水流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空气中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停电了吗？
电……等等！
她猛地睁眼。船上……可还有其他游客啊。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座椅。
拥挤的人群、交错的笑声……全都消失了。
整艘船安静得可怕，只剩他们二人，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糖香。
“明先生？”林琮的声音在空间里被无处放大，轻轻颤抖着。
没有回应。
四周的灯光忽明忽暗，如濒死的烛火。那些原本随着音乐旋转的木偶，此刻全都停止了动作。它们一个个僵立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小船，注视着他们。
下一刻，童谣再度响起。
“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欢乐与悲伤
大家互相帮助心连心组成了这个温暖的小世界
在这个小小世界里不分你我
这是我们唯一的地球
在任何地方只要微笑就能成为好伙伴
大家手牵手 围成圈组成世界大家庭”
四周的木偶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脱离了轨道，双脚落地，走进了水中，成排地向小船逼近。齿轮摩擦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如同万千锐利的银针划过耳畔。
林琮僵坐在明言腿上，一呼一吸之间又变得又腻又甜。她想叫出声，却发现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背后缓缓地攀上了她的脖子——
那是一根透明的线。
纤细，却坚韧得可怕。她下意识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咯咯”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那根线勒得越来越紧。
林琮的胸口开始发痛，呼吸一点点被抽走，眼前的光影变得模糊，耳边的童谣变得悠长。
她终于晕了过去。
……
再次睁眼时，林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布置温馨的小床上，被褥是粉白色，床头摆着一只笑脸——和小小世界门口的那只表盘一模一样。
房间不大，被装点得宛如童话中的小屋，堆满了穿着各国服饰的漂亮木偶。
林琮想动，整个人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还躺着一个人。
是明言。
就在一片静默之中，一道稚嫩而诡异的童声从床头的笑脸中吐了出来：“欢迎来到小小房间。”
“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欢乐与悲伤……”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旋律，却迟滞得慢了半拍，像一张旧磁带被反复播放后破损到失真。
林琮心头一震，被这机械的童声炸得头皮发麻。
这是哪儿？？？什么房间？？？怎么出去？？？
那歌声还在继续：“……互相帮助，心连心，组成了这个温暖的小房间，在这个小小房间里不分你我……手牵手，组成了一个大家庭……”
什么意思？？？
这个不是小小世界的歌词。
林琮躺在床上，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离得最近的两只木偶，它们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
下一秒，它们不再安分。
其中一只木偶微微倾身，覆在另一只之上，手掌搭上对方的，动作迟缓而默契。
不一会儿，它们齐齐消失在了地板的缝隙中。
林琮的瞳孔骤缩。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木偶开始效仿它们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像被程序指令驱动一般——靠近、拥抱、贴合、消失。
木质的关节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琮忽然有些想吐。
那首歌仍在继续：“互相帮助，心连心……手牵手，组成了一个大家庭……”
歌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音调被拉长，带着一种不合人类发声规律的迟钝与刺耳。林琮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恶心感在喉头处翻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拿银针在她鼓膜上轻轻刺着，她几乎要被逼疯。
这时，身侧的明言动了。
林琮想叫他，竭尽全力却只溢出了一丝气音。
明言缓缓睁开眼。
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可怕，失去了焦距。
发夹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及腰的长发散落了下来，贴在他苍白的脸侧。
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行动着，生硬、缓慢，像被无形的线悬着一般。
明先生！
林琮在内心惊叫着。
可他只是静静望着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映着她扭曲的五官，嘴角抽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条指令。
那张漂亮却没有生气的脸蛋离得越来越近。
林琮本能地想要挣扎，四肢却依然跟灌了铅一般。
那一刻，林琮的世界仿佛凝固了。
“不——”
······
“林琮——林琮——”
耳旁的呼唤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林琮呼吸急促，数次平复后视线才缓缓对焦。
明言正坐在床沿，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林琮倏地坐起身来，惊慌之下给了明言一巴掌，又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哭着质问道：“这是哪儿？？？我问你这是哪儿！！！”
明言被打懵了，许久没回上话。
半晌，他双手轻轻握住林琮的手腕，温声安抚道：“林林。这里是酒店。”
“酒店？”林琮额间渗出冷汗，四下一望，只见眼前是一床柔软的白色被褥，陌生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华丽的灯，耳畔依稀还残留着童谣的旋律，却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的残影。
“是。我们才从迪士尼回来，还记得吗？这是我今天临时订的房间，你是不是睡不习惯？”明言并没有半分愠色，“还好吗？”
林琮的手微微颤抖，终于慢慢松开了对方的衣领，无力地垂在了身侧。她喘着气，还没有从梦魇中逃出来。
明言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掌，竖起食指，问道：“林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是几？”
“一。”林琮怔怔地盯着明言的手指，思绪又飘远了，嘴唇有些泛白。她下意识推开明言的手指，狠狠在自己的虎口掐了一把，短暂的痛感袭来，林琮这才确认自己真的从梦境中清醒。她一手捧起明言方才被自己扇红了的那半张脸，垂头丧气道：“明先生，对不起。”
明言缓缓收回手，“你做噩梦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明言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稍稍靠近，俯身在林琮背上温柔地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谁知他刚一触碰，便发现她的睡衣已经被汗睡浸得湿透，黏在了身上，他又赶忙把手收了回去。
他不禁暗暗庆幸，这间套房不过昨夜住的五分之一大小，两间卧室挨在一起，有什么动静他在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深更半夜察觉到异动的他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情急之下这才破门而入。
“对不起……”林琮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可能最近……累过头了……”
“没关系，是人都会有累的时候。”明言伸手从床头拿了一盒抽纸，抽出几张，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梦到什么了？”
林琮抽抽搭搭地摇头说道：“很失礼的事情，我就不说了。”
啊，失礼到不能说？那看来是梦里出现了自己。
明言没再追问，可看这个反应，应该是梦里的自己做了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吧？？？
“我再也不坐小小世界了。”林琮在忽然闷闷地开口。
嗯？晚上不还好好的吗？一口气刷了三遍。
明言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林琮这么说了，不坐就不坐吧。
他起身去外面吧台拿了两瓶冰镇的矿泉水。回来时，林琮还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迷茫。
明言在床边坐下，递了一瓶水给她，又静静陪她一起坐了一会儿。
这个小姑娘，肯定有很多压力藏在了心里吧……
又或者是曾经说过，却没被人认真倾听。
明言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不过是现在自己多少有了几分余力，认为是时候找回最初的自己了——那个曾经被自己杀死的、对这个世界满怀期待与理想的自己。
外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从不间断，可在他所在的圈子里，几乎无人敢嚼他舌根。
现实的规则他自然清楚，不过小姑娘未必明白规则的底色，更别提如何博弈。虽然并不知道她的过去，但现在的她大概还停留在与规则对抗，试图向他人辩解什么，又或者试图改变什么的阶段。
她太年轻，位置太低了，尚不具备与任何人、任何权威、任何规则掰手腕的资本。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很容易被误以为是讨好的东西，不是常见的攀附权贵那样的谄媚，而是近乎本能的善意——她下意识对周围人好，做事认认真真，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写满了真挚，力求让所有人满意。可她也时时刻刻在等待别人的回应，生怕让别人失望。
明言并不觉得对他人释放善意是一件坏事，只是，这很容易被他人解读成弱小，又或者更糟糕，她在低位时过多地依赖外部评价，同时又过多地看到他人，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杂音淹没了自我。
当然，真诚的善意在成年人中间十分罕见。
明言想，他会想要守护这种真诚。
不过，这个姑娘恐怕并不想接受他的守护吧。
而且，多半也不需要。
明言收回目光，默默地把冰冷的水瓶敷在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