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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入住 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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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先生,我做了三版行程,刚刚发给您了,您看下有没有哪个更合心意。”林琮打开平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两天精心制作的方案,“听明老板说您并不是第一次来帝京,所以是按照深度游的思路做的规划。简单来说,Plan A侧重文化体验,Plan B侧重自然体验,这两个安排相对紧凑,Plan C的话弹性比较高一点,类似于定制体验,只列举了一些可供选择的建议,到时候可以随时调整。我是第一次给人做旅游方案,如果都不太合适的话,还可以再改。”
车内一时安静无话。
林琮等了几秒,见没人回应自己,这才从密密麻麻的行程表里抬起头来,“……明先生?”
“好认真。”明言开口道。
“……”
林琮一愣,一时不确定这算不算夸奖。
前排的明语打着方向盘,笑着接过话茬:“林林,别紧张,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当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就行。”
“可是,可是明先生是给我开了工资的呀。”指尖下意识在平板上滑了两下,像是在缓解自己的局促,“而且还开得很高。”
明言伸手示意要看平板,林琮赶紧调整好界面大小,小心翼翼递过去。
“谢谢,”他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我觉得每一个都挺不错。”
明言把表格拉到底部,补充道:“……不过,我只是花钱买你的时间,还有必要的翻译协助。大体来说,我哥说得没错,你就当作和朋友一起出行就好。”
林琮还想说点什么,明言却抢先一步接着说道:“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相信我,你的时间很值钱。安心收下就好。”
他说着,指了指Plan C:“等下到了酒店,我们研究一下这个方案,如何?”
林琮闻言,没再多纠结:“好的。”
“你好像对帝京很了解?”明言换了个话题。
“嗯,算是吧。”林琮说道,“之前在语校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到处跑,差不多把整个落樱都逛过一遍了。”
林琮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只是预算有限,玩的方式也受限,体验没那么丰富。”
“在有限的条件下合理利用资源,尽可能地扩展自己的视野,本就是一件勇敢且值得称赞的事情。”
“谢谢。”
“阿言就很擅长这件事。”明语赞许地说,“很厉害。”
林琮歪了歪脑袋,恰好对上明语在后视镜里的一瞥。
明言忍不住轻笑:“大哥就别笑我了。当年为了离开玉兰市喘口气,我可是脸都不要了,谈不上多擅长。”
“哥哥欠你一句‘对不起’。”
“没有的事,”明言直言不讳,“大哥能在那么多国家求学,是大哥自己的本事。再说了,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你是指大过年的安排了28场相亲?”风泉的调侃从前排幽幽飘来,“我家里要这么催我就要断亲了,林林你说是不是?”
“啊?”
“林林才多大,还在念书呢。”明语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导航。
“呵呵,这就不懂了吧。女生读本科的时候家里就会催了。”风泉瘪了瘪嘴,“有的地方可能高中读完家里就开始张罗这事儿了……初高中被迫辍学的也不是没有。”
林琮点头如捣蒜,“简直鬼故事。以前恨不得每天听室友和她家里吵架。”
“我以前室友也是。”
明言问林琮:“你家没催吧?”
林琮垂下眼眸,“唔”了一声:“分人吧,妈妈这边没人催。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呃……父亲总想让我早点相亲嫁人,催了几次我就闹了几次……还打过一架。”
明言下意识皱起了眉。
明语失笑:“看来这一车都是犟种。”
风泉则兴致勃勃地追问明言:“所以明少的相亲最后怎么处理的?”
明言语气平平:“找了个朋友替我。”
明语眉眼里写着几分诧异:“母亲要是知道了……”
明言翘着优雅的二郎腿,面上波澜不惊:“……到时候再说吧。”
……
谈话间,林琮已远远望见狮之门之丘那片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那是帝京最昂贵的风景线之一,是极致的权力与资本的象征。
林琮曾数次在六本松的展望台遥遥看过几眼,却从未真正靠近过。
酒店是明言订的,小风姐和她说了,是顶楼的双层套房,各住各的,互不打扰。
林琮在网上查过这家酒店,据说是由一位横扫国际大奖的天才设计师操刀的惊世之作。酒店的页面设计宛如一场精心布置的视觉幻宴,鼠标一动,虚拟互动模型便带着她穿梭于每一层的回廊之间。
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意是来看价格。
普通的房型都不在她的消费水平之内,看到套房的那一瞬间更是条件反射,“啪”地就把笔记本合上了,平复了好几秒才又打开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350多平,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屋里的只要带窗的角落都能看到帝京塔,阳台上还有无边泳池。
200万樱花币,一夜。
即便打折打到最低价,也得160万。
这是哪里?
这是帝京都心。
落樱国的心脏,金融塔林密布之地,权钱交缠的中央神殿。
即便数十年前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泡沫破裂,将满地的黄金炸得分崩离析,这里也依然是寸土寸金的帝京都心。
她理解,她都理解。
可200万一个晚上是什么概念呢?林琮以前的同学在六本松租了一套1LDK的公寓,月供30万出头,这已经是她房租的5倍了!
林琮不懂,她深知每个人的坐标系不一样,不能比较,人外有人,星辰之外还有银河。可她的脑瓜子还是被轰得嗡嗡作响。也许是自己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了。于是她给自己远在花旗国留学的亲友发了消息询问,得到的回复是“不用怀疑,这在哪都是顶奢的水平了。”
林琮脑子还有点眩晕,等回过神来,她早已和明语、风泉道完别,由门童一路引到贵宾电梯,又被淡定刷脸的明言领着在前台火速办完了check-in手续。
“你去过暮英?”明言忽然问道。
“嗯?”林琮愣了一下。
“很漂亮的RP。专门练过?”
“嗯……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像从遥远的回忆中翻开了尘封的一页,林琮觉得甚是怀念,“妈妈带我去的。”
她从接待员手中接过在留卡,微微颔首,继而转向明言,眼角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小得意,“再说了,靠语言混口饭吃,这点门面上的基本功不练好,那还得了?”
不过,林琮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失落。
她这个人,没什么特长,从小到大身边不乏有同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年并不是没做过尝试,只是确实很平庸,样样都接触过一些,样样都不精。在这份平庸之中,撇开半途而废的绘画爱好不提,外语一直是她少有的勉强还算得上有一点点天赋的优势之一。
可明言站在她面前,谈吐从容、举止得体,一言一行之间,接受过长年训练的外文素养自然而然地由内而外展现出来。
她有些迷茫了。
这只是一张用来看世界的最基础的入场券。
细细想来,又有哪个留学生不会说外语呢?
而且,这还是一个连普通游客都会用AI翻译的时代。
不过,她很迅速地调理好了情绪。给明言当地陪,这单接到就是赚到!能短暂住进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住的屋子,本就是一场不可复制的人生体验。
虽然以她的小虚荣,她大概还是会拍很多照片发个友圈,装一装“姐也是住过顶奢套房的人”啦。
不装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也很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
从lounge到房间,林琮这一路几乎没怎么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她东张希望,目光在各类造型、雕像、灯光之间不停地游走。她并不打算装出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也许她并不需要这些,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在这种级别的纸醉金迷前压抑自己的欲望实在是没有必要。
明言并不着急,他始终走在她身旁,每到一处都停下脚步,等她拍完照才继续向前。
“等下进屋的时候可以拍视频吗?”林琮抬眼问道,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不会把您拍进去的。”
“当然可以。你随意。”明言笑了笑,“我也会拍的,这家这个规格的套房我也是第一次住。”
“唔……以前是住那种大平层?”
“差不多,有时候也会住家里的别墅或者长租的套房。”明言平静地说道。
“……”
“只是这次不想被母亲打扰。”
林琮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沉默片刻,忍不住问出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着的拢共接近三千万的开销。“会不会太破费了?”
明言微笑,“你不想体验一下这种地方吗?”
林琮无法昧着良心说话,尽管并没有花她的钱或者积分,她却依然含着肉疼的泪点了点头:“想是很想……”
“那就安心住下。”
“……我是很担心会由奢入俭难。”
话音刚落,明言便刷开了房门,林琮跟着走了进去。
下一秒,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林琮就统统忘到了九霄云外!
人竟然不能共情一秒之前的自己!
什么三千万什么太奢侈,这都不重要了。
她满眼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帝京铁塔。
“哇——”
她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安放,可怜兮兮地歪在一边。
一步、两步……她迅速扑到了窗边,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个视角,这个视角太好了明先生!”她回头,笑意几乎从眼里满溢了出来,“跟网上的写真一模一样!”
她往旁边挪了几步,跪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璀璨矗立着的塔身。这一瞬间,仿佛一缕遥不可及的碎梦被安放在了手心上。
夜色,真是能温柔地掩盖这座城市所有的丑陋啊。
钢筋水泥之间透出的暖光与霓虹层叠交错,交相辉映。
此时此刻,公园里那些被生硬地分割成一格一格的长椅,是否又正对着某个街头流浪的身影,沉默地吐露着无尽的敌意呢?
林琮忽然想起了《追忆潸然》里的一句话:“帝京不是实现梦想的地方,帝京是让人忘记自己梦想还没实现的地方。”
她真的有点信了。
刚刚那一秒,她恍惚以为自己真的实现了梦想。
……梦想?
可是……她的梦想是什么来着?
“咔嚓——”
快门的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明言正站在落地窗前,又连着轻点了好几下屏幕。
“不拍吗?”他问道。
林琮愣了半秒,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明言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好像离梦想又远了一点点。”林琮低声说道,指间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也许是你对自己的要求,又高了一点点。”
林琮怔在了原地。
明言望着她,语气温和:“刚刚在车上就想说了,林林是不是一直都活得很认真?”
“……”
“认真是一件好事。但太过认真会活得很累,特别是当你得不到正向反馈的时候,最先受伤的往往会是你自己。”他顿了顿,“偶尔让自己紧绷的那根弦松一松比较好。”
林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道:“谢谢明先生。”
“我以为你会对我说:‘你又知道什么呢?不要以为你很懂我’。”
“可是先生,您说的是对的。”林琮摇了摇头,“我不会反驳一位正在安慰我的人,那叫不识好歹。”
“反驳一下也没有关系。”明言笑道,“都是人,你有反驳的权利。”
“道理我都懂,只是您没有安慰我的义务……这是我自己的课题。”
“如果每个人都只在意自己是否被他人看见,对他人的故事却视而不见,”明言直起身,朝minibar一步步走去,“那这个世界就很无趣了。当然,我不否认,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样的选择通常并没有错。”
明言取出一支干白,放了回去,又拿出另一支干红,对着标签看了一会儿,“你在帝京待了这么久,不觉得帝京的优点和缺点,其实是一回事吗?”
林琮当然知道明言指的是什么。
高边界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井然的秩序。
可同样也是高边界感,掩盖了人的温度。
每一个人都像是无人在意的原子,无声无息地在结构中悬浮着、游离着。
面具下的大多数人都在愤怒,大多数人却又都在忍耐,整座城市宛如一口巨大的高压锅。
大家都说,自己活着已经很累了,哪有工夫再去管别人的事情。
大家都说,设定好的规则健全完善,能够托举一切。
那么既然如此,大家又为什么如此疲惫?
……
无非是,规则能够托举的始终只有少数幸存者。
幸存者自认为是大多数的一员,并拥护这种秩序。
而被逼退到边缘的人,哪怕再怎么歇斯底里凄声控诉也只会被人当作疯子。
因为他们没有用秩序所期望的体面表达自己。
他们是“弱者”,慕强的社会并不需要这种“可能带来不稳定的弱者”。
他们又是“异类”,而帝京,甚至说整个落樱,都是一个很排“异”的地方。
也许因为你是异国人,他们排斥你。
也许因为你做了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事,他们排斥你。
也许因为你遇到了大部分人没有遇到的不公,他们会回避你的求助,默认是你的问题,然后无声地排斥你。
这个地方鲜少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文娱作品里刻画的“正义”,无非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正义罢了。
这大概就是名为“同调压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吧,它时时刻刻都高悬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的头顶上。林琮想。
“想喝点什么?”明言打开吧台,语气轻松,“有可乐、牛奶、酸奶、橙汁……还有一些小零食……噢,还有杯面,如果你饿了的话。”
“我可以都要吗?”林琮闻言,眼睛一亮。
她一路小跑到明言身边。
“Sure.”明言点点头,指了指吧台上最右边橙色的袋子,“那个蜂蜜芥末的薯片最好吃。个人认为。”
林琮正在零食堆里翻翻找找,听到这话瞥了那个袋子一眼,毫不犹豫就递给了明言。
明言拆开包装,自己拿了几片,又将袋子递还给了林琮。
林琮望向明言:“谢谢!”
二人相视一笑,明言见状,也不再多说,“把行李收拾一下,待会儿我们研究研究明天的行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