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番外四 导师 附后记+不 ...
-
去赤枫前，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回落樱。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总觉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自己这么优秀，无论如何都能在异国他乡闯出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可是赤枫的冬天太冷了，和落樱的南部完全不一样，冷到让人开始怀疑一切。
我的导师是当地的一位赫赫有名的老派学者，第一天见面时，他礼貌而热情地与我握手，说很期待我的研究。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的那份热情逐渐褪去，露出了我未曾料到的轻蔑与傲慢。
他会在meeting上打断我的发言，笑着说我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东方腔调”，还时常对我说：“你们那个国家的教育，能明白这些理论吗？”
他说我注定做不好学术。
课业压力一天天加重，研究迟迟不见进展。
Publish or perish?
我不知道。
再发不出文章，可能只能退学了吧。
退学之后呢？回国吗？
可就算回国，我又能找什么工作呢？
……
冬令时开始后，天亮得很晚，早上七点多我就在半黑的天色里套上两层手套，背着沉重的背包，顶着呼啸的寒风往研究室赶。零下二十度的风像锯齿一样刮过街道，我的手指冻得发紫，钥匙总是打着哆嗦滑落在地上。大雪积在屋檐和路沿，图书馆的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导师越来越不愿意理我。发过去的论文草稿常常得不到回复，偶尔回复，也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整个组只有我一个落樱人，身边的同学对我很疏远。也许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让他们不愿意靠近我。有时候看到我被导师批评，只是远远站着，再没有别的动作。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每天上完课，除了机械地泡在在图书馆，就是在房间里缩成一团兀自发呆，有时候图书馆也不想去。
图书馆深夜的自习区只有几盏昏黄的吊灯，窗外偶尔能看见除雪机“嗡嗡”地开过。我的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有时候一行字都写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盯着书本。困倦和抑郁像一层层积雪，悄悄压在我的胸口。
那段时间，我的睡眠很浅，经常半夜惊醒。心脏砰砰乱跳，我有些喘不上气。我终于鼓起勇气做了心理咨询，医生给我开了药。药物的副作用很大，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甚至偶尔还会引起面部的抽搐。
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吧。
真想挑个天气好一点的日子从天台跳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很大，所有人都早早离开了研究室，只有我拼命修改着论文。灯光下，我的眼睛涩得厉害，手边的咖啡早已冰凉。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是两位芳纪国的前辈，她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是刚从校外的超市回来。
她们把一杯热可可和一盒糯米糍递到我跟前。
她们说，已经观察我有一阵子了，见我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很担心我。
“你不用怀疑自己，他们就是单纯的看不起我们。”
“不用在意那些目光短浅的蠢货，我们不是为了讨他们欢心来的。”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跨越了那么多障碍，我们已经超级了不起了，根本不需要向这种老东西证明我们优秀。”
“下次要不要来我家？芳纪快过年了，我们一起包饺子呀。”
“诶对对对，我做饭可拿手了……”
“赤枫的冬天特别长，但等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那一晚，我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我原本真的真的以为我会永远困在赤枫这永无休止的冬日。
还好，冰雪终究还是融化了。
后来的后来，我回到了落樱。
再后来，我也当了教授。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全然忘记那段无助的日子。但有一天，我在学会上，遇到了一位芳纪国来的年轻女孩儿。她有些局促，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里分明有求知若渴的光。
时代变了，这已经不是一个靠知识就能改变命运的时代，尤其是我们这种难以带来显著实用价值的人文学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目光了。
我留下了联系方式，告诉她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有任何困惑，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真的这么做了。
那天中午，我看完她给我发的消息，忽然明白了那一日与她的野心明显不相匹配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我仿佛看着一颗本该在学术界发出耀眼光芒的星星，正因为恶劣的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学生眼里没有了光彩。
我明白，如今的我，是有能力站在她背后去接住她的。
我决定做些什么。
***
“老师，谢谢您分享的留学经历。”林琮收好录音笔，“等我剪辑好之后会发给您听一遍的。您觉得可以的话我再发布。”
“好。到时候告诉我你的播客账号。”
“会发布在芳纪国的平台，可能给您添麻烦，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决定好平台后教我怎么注册吧。我最近一直在你之前推荐的app上学芳纪语，已经会一些很基本的词了，但是注册的流程还是需要你帮忙盯一盯。”
“好的好的。”林琮点点头，连忙答应。她把手里的资料整理好，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等您的新文章发表之后，我还想用暮英语与您再录一次专业性比较强的对谈，您看可以吗？”
“当然。只要林同学乐意与我联系我就非常高兴了。”
林琮不好意思地笑笑。
西野和见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研究室一排排的书架，半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学术读物，递给了林琮。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前段时间在花旗开会认识了一位很有意思的研究者哦，她非常非常优秀，是这本书的英文译者，似乎和你年纪相仿，已经在Ivy任教了。说不定也会对你的播客感兴趣。要去拜访一下她吗？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办法当面介绍给你。但我可以提前给她写一封reference letter.你直接去花旗找她就好。”
“真的可以吗？”林琮眼前一亮。
“当然！”西野和见爽快地答应道。
“谢谢西野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四 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