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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五 异客 白情特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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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琮到平安京休整的第四天。
她刻意避开了人满为患的游客区,正一个人打着伞漫无目的地走在平安京的乡间小道上,带着几分闲散的好奇,她打量着这里一处又一处斑驳的古迹。
西野老师出门前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她,和她说今天得去学校开会,让她自己随处逛逛,约定好了傍晚会开车去平安京站接她回家。
被老师好好保护起来了呢。
几天来,她独占了老师家的二楼,从她住进去的那一刻起,西野老师几乎就没有再踏足二楼了,唯一一次也提前征求了她的许可,进房间前还敲了敲门。
而每一次她向老师局促地询问自己“可不可以”的时候,西野老师的回答都是:“你随意就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久违的安心感。
雨过天晴了。
就是有点晒,林琮想寻个阴凉处歇脚。
她打开地图,搜寻着附近的高分餐饮店,眼尖的她一眼锁定了一家评分高达4.9的中餐馆。
宝岛料理。
评论说是一位宝岛出身的年轻女孩开的店。
太好了!!!她还没吃过正宗的。
林琮兴致勃勃地顺着地图摸到了那个小铺,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亲切感便扑面而来,墙上贴着大红“福”字,店内的音响播放着她童年记忆里宝岛的流行歌,店面不大,六七把高脚凳围着明档烹饪台,两三食客正聊得火热朝天。
“您好!几位呀?”清脆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撩开门帘,快步走了出来。
林琮一时半会儿还没从落樱语的系统切回芳纪语,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反应慢了半拍。她呆呆地举起了右手,比了一个“一”。
“您随便坐!扫码点单就好哦!”
“好的好的,谢谢。”林琮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点开菜单看了会儿,指着其中一张看起来十分美味的菜品问道,“打扰了,想问问黑白切是什么?”
“您就理解为Omakase就好啦。”
林琮恍然大悟,毫不犹豫地下了单,又往后翻了翻菜单,“冒菜”二字忽然突兀地撞进了她的眼帘,她有些困惑地嘟囔轻声嘟囔着,“不是宝岛菜馆么……怎么有冒菜……”
熟料老板耳朵非常尖,她来到她跟前,热情地应了声,隔着半人高的餐台对她说:“我先生是蓉茶人,所以才有这个的啦。”
“那……您能帮我做很辣很辣的吗?”
“当然没问题!”
见老板如此爽朗健谈,林琮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老板叫苺樱,比她大整整一轮,十年前来的落樱。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对桌传来,那是啤酒杯底重重砸在木桌上的动静。紧跟着的,是一个男人愤愤不平的牢骚:“哼,十年啊,十年的大好年华,就折在这么个破地方了。”
林琮抿了口奶茶,听那男人如连珠炮地吐着苦水:“我上哪搞那么几千万的资本金,这狗shi局势,汇率跌得跟废纸似的,天天做亏本生意赔都快赔光了。苺樱,你想好之后怎么办没?”
林琮心下了然,听这口气,大概是熟客,而且也是在这里讨生活的宝岛人。
苺樱没急着搭话,她熟练地颠着锅,火光映在脸庞上。思索片刻后,她才淡定地点点头:“嗯,有一些别的打算。”
“行,你厉害。”那男人仰头闷下了杯中余下的酒,“我反正是死心了,准备赶紧找个本地人结婚算了。”
哈?
林琮皱眉。
这婚……是非结不可吗?
男人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准备归化吗?”
苺樱语气平静却有力:“我凭什么要归化?”
“以后办手续、做生意,什么不比现在方便?”
“我不。”苺樱麻利地把菜装盘端给林琮,背对着男人轻声说,“我就这样,看看最后能走到哪里咯。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太多感情,本质只是一个在异乡打工的普通人罢了。现在出了这种事……我觉得这个地方对大家并不包容,把我们纯当供血工具,榨干了就扔……早晚会有孽力回馈的。”
男人沉默了,像是被戳到痛处。他默默结了账,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林琮望着那道消失在日光里的背影,有些担忧:“这样没事吗?”
苺樱给她续了一杯冰水,安慰道:“他没生气,就是心里憋屈,过两天还会来的,你别担心。”
“已经到了必须拿配偶签才能生存的地步了吗?没那个必要吧。”
“我听其他人说过,他有前科,回不去,所以才这么焦虑。也是没办法。”
林琮哑火了。
好吧。
所有的清高和不解在“生存”二字面前,都显得有些轻飘。
过了一会儿,苺樱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呢?”
“我?”林琮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荡的冰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将来都未必待在落樱。”
苺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暗沉,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琮笑了笑,三言两语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平静地和盘托出。
“祝你顺利。”苺樱听完,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蛋糕,推到林琮跟前,“算我请。”
“谢谢。”林琮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叉子,“我觉得……我觉得一个人对一个地方的看法,取决于这个人在这个地方遇到了怎样的人和事。最终做出的选择,也都是基于私人的痛苦和欢愉,本就没有统一的标准。”
“是,我很赞成。”苺樱靠在餐台边,点头应道,“没有人能随意评判另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我要不择手段地留在这个已经快要烂透的、而且不适合自己的地方,那真的是有点犯jian。”林琮自嘲道。
“还会再来吗?”
“作为游客的话……也许吧。”林琮给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苺樱俏皮地wink了一下,“行,那你下次来可以去新店找我玩,我年底会在官网发公告告诉大家接下来的动向的。”
“好哇。”林琮来了精神,“一把子期待住了。”
就在二人谈论着未来的人生规划之时,一位原本在一旁保持沉默的落樱阿姨吃完了饭,站起身准备结账。
正当苺樱切换落樱语报出账单价格的时候,那位阿姨用不太标准的芳纪语开口了:“很抱歉,我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会变得这么保守。”
二人皆是一愣。
“我是一名行政书士,在丰后府内工作。”阿姨推了推眼镜,神色温和,“二位将来如果还有更新在留手续的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发邮件给我,我免费给二位提供咨询。”
说完,她结完账,又双手给林琮和苺樱递上了名片,转身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离开了。
林琮低头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名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略带凹凸感的文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被这个地方创得千疮百孔要捅成筛子了,可每当她下决心要彻底转身时,这些不期而遇的善意又会精准地贴上来,提醒她那些美好并非完全是幻觉。
“人类可真是复杂啊。”苺樱感叹着,将那张名片收到了名片夹里。
“是啊。”
***
二十九岁那年,林琮硕士毕业了。
明言专门腾出了一个月的时间陪她毕业旅行,最后一站选在了落樱。时隔数年回到这个曾经令她伤心的地方,林琮内心已经是一片平和,而这份平和中,又带了一丝丝雀跃。她拉着明言陪自己拜访了好些曾经在低谷时拉过她一把的人。
“我和你说我和你说,我知道宝岛的一个姐姐在平安京开了一家叫‘巷口’的清吧,超有格调的,某书上到处都是安利帖,火得不行。走吧走吧,去那家吧。”
“巷口?”明言眉梢微挑,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惊讶,他从手机里调出了tabelog的页面递到了林琮跟前,“这家?”
“对对对!就是这家!你居然知道?”
“这家店,”明言淡淡一笑,“前几年大哥投了钱。”
???
“不是……”林琮满脸难以置信,有些夸张地捂住胸口,“这个世界真的就这么小的吗……?”
“这家店的经营者,她的先生是大哥的滑雪教练,所以才认识的。前几年大哥看这位经营者的状况很难续签,偏偏又是一个很有想法很出色的人,加上大哥琢磨着带风泉来平安京养老,顺手就投了。”
“这样……”林琮瞪大了眼,“大哥想从帝京搬到平安京?”
“嗯,他当时说帝京风气不好,除了干净一无是处,准备等风泉做完手头的项目就一起搬过来。”
“……”
“你怎么这个眼神?”
“帝京多好啊,富贵迷人眼的……”林琮啧啧两声,“而且小风姐很卷的……真的舍得离开帝京吗?”
“你之前兼职过的那家公司不是从总部空降了个男社长吗?据说不太对付,风泉被整得想赶紧跑路。”
“噢,这个倒是听小风姐吐槽过。”
……
***
相比于喧闹的夜场,“巷口”更像是藏在平安京弄堂里的隐秘沙龙。推门进去,没有重金属的轰鸣,只有低沉的蓝调在空气中流淌。灯光是暧昧的琥珀色,实木吧台闪着温润的光泽。墙上也已不再是当年的“福”字,取而代之的,是极简的现代装置艺术。
林琮四处张望着,只是万万没想到,明语居然也在这里!
他似乎正和老板苺樱商量着什么事情,见刚进门的二人朝自己走了过来,眼底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阿言?”
“大哥?”明言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么凑巧,兄弟二人简单拥抱了一下。
林琮则兴奋地跑去和苺樱打招呼,两人续了一会儿旧。
苺樱引着三人来到安静的转角沙发区落座,给他们端上了特调的酒水和点心,便退回吧台不再打扰。
“现在这个节点局势不稳,大哥没有想过回国么?就算回玉兰,也没有人再能限制你了。”
“回不去了。”
“嗯?”
“我在外漂了二十多年,再回去,一时半会儿也习惯不了了。我在这里有了事业,有了朋友,有了准备携手一生的人。”明语自嘲道,“哥哥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只是一直在逃罢了。如今到了这把年纪,也没那个勇气再离开舒适区了。”
这一转眼,他乡竟然已经成了无法离开的“故乡”。
林琮不由得唏嘘,她缓缓开口:“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落樱的的确确有让人不敢再四处闯荡的魔力?它用密密麻麻的条条框框让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花旗那边总是鼓励人‘试试这个、试试那个’,但落樱空气里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哥会不会是被这些可有可无的规矩绊住脚了呢?当然,我没有要插手大哥和小风姐的决定的意思,如果您确实完全没有回芳纪的想法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明语盯着林琮,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审视。从前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思考问题时较真,觉得她说话坦诚,是个还不错的人。但现在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风泉早年说其实有一部分和这个小姑娘打交道的中层管理者会感到“害怕”。
她对本质太敏锐了,而且她会把这些本质翻译成最简单易懂最直白的语言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然而说出来之后,就直接撕开了此地大家最讲究的“和”。
明语把目光投向了自家弟弟,却发现明言正一脸欣赏地注视着林琮,显然是对这孩子有话直说的脾气十分受用,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林林戳人肺管子都戳得这么有理有据!
算了,弟弟开心就好。他地位在那里,又有谁敢动她呢?这孩子即便用她那横冲直撞的表达方式把天扎个窟窿,明言都能想方设法给补上。
“林林,你说得对,但既然已经被绊住了,我觉得随遇而安就好。”
林琮却有些疑惑了:“可是……大哥这一辈子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逃离规训么?”
明语又是一愣,酒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没有想要冒犯大哥的意思,但前段时间小风姐给我吐槽了很多事,包括资产大幅缩水之类的。”林琮声音清亮,透着股初生牛犊的锐利,“我只是觉得既然不喜欢了,就没必要忍。世界很大,以您和小风姐的实力,回芳纪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都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安稳的时代,我们处在动荡的漩涡中心——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是流动的。”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听见冰块在杯中撞击的清响。
“………………林林,真的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去当传//销头子吗?”明语神色复杂,幽幽地憋出这么一句话。
明言笑了,散漫地接了一句:“我说过的。”
“就知道调侃我!这又不是什么好词。”林琮在明言腰间狠狠掐了一把,“什么传//销头子,这叫‘意、见、领、袖’!!!”
“好好好,领袖小姐,能先松手吗?等下掐出印子你又要像当年那样毫无形象地飞奔去药妆店找药膏了。”
“……明董,就,这么,脆皮的吗?”林琮以挠代掐,逗得明言咯咯直笑,顺势把她搂进了怀里。
“咳咳,”明语被两个‘小学生’的小打小闹弄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但不得不说,林林确实把我说动了。”
林琮从明言怀里探出脑袋,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毕竟我是学语言出身的。语言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迷惑性的东西。”
旋即,她收起了那份调侃,神色认真道:“其实我的话大哥随便一听就好。主要就是,大哥和小风姐要过得开心,不要被那些有的没的牵制住了。”
明语没接话,眼里多了份深思熟虑。
明言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口问道:“风泉那边如何了?”
“准备打官司了。”
“嗯?”林琮忽然紧绷起来,满眼警觉,“小风姐完全没和我提过,发生什么事了吗……?”
“确诊了适应障碍,目前状态不太好。我也是准备陪她硬刚到底了。”明语说道,“她不好意思和你说这些。”
“什么……?”
“当年,是她考虑不周全……”明语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往下说。
“大哥。”明言却忽然出声,平静地打断了明语。
明语望向自家弟弟,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错。明语读懂了明言眼里的深意,最终还是收住了话头,沉沉地点了点头。
“行,时候不早了。”明语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大衣,“在这里准备待到哪天,走之前我们再聚一次?或者,我给你们送机?”
林琮还在意着风泉的事,“适应障碍”四个字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但显然这个话题今晚已经终止了,她按下不安,答道:“还不确定,准备玩得差不多了再回国。”
“好,保持联系。”
***
深夜的平安京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皎洁的月光抚过一草一木的清冷。林琮牵着明言的手,对方掌心的温度是这周遭寂静里唯一的实感。二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河信步走着,河水泛着细碎的银鳞,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
“阿言。”林琮唤道。
“嗯?”
“你说……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无常?”林琮停下脚步,看着身边奔流不息的河水,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在帝京一度孤立无援的自己。
明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嗯,无常才是常态。”
“所以我们要无相?”
“对。”
“那……”林琮黑亮的眼眸里映着点点星光,她仰起脸,灿然一笑,“很高兴认识你!在这个无常的世界里。”
“我也是。”明言伸出一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他顺势俯下身,在林琮唇边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林林,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