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番外三 母女 三代人 ...


  •   五月的南枝昼夜温差极大。正午时分,阳光不知疲倦地倾泄下来,晒得整片土地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林琮推开窗,一股夹着水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晕晕乎乎的,吓得她赶忙又把窗户关上。

      她转身蹲下,在冰箱前猫猫祟祟地翻翻找找,低头挑选着自己最中意的那支冰激凌。

      “草莓、香草、巧克力……唔……”

      “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在她背后缓缓打开。

      “林林。”

      “诶?”林琮抬起头,见文兰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脚步虚浮,神情有些迷茫。

      她连忙抓起一支冰激凌,也没管什么口味,匆匆关上冰箱,快步迎上前去,将外婆扶在沙发上坐下。

      “您不午睡一会儿吗?”林琮小心问道。

      文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警惕:“林林啊,外婆问你件事。”

      “什么?”

      “你妈妈,最近有联系你吗?”

      “我妈?我妈她不是已经……”林琮话说到一半,骤然噤声。嘴巴永远比脑子快一步的林琮眼神一滞,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从骨缝里冻结了所有语言。她深深看着文兰,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慌乱,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硬生生把后半句没说出的话咽了下去。

      外婆年纪大了。

      回来之后听舅舅说,去年摔了一跤,骨折,动了手术,之后又因为带状疱疹住了一阵子院,怕她在国外担心耽误学业,没敢和她说。

      医生评估说“恢复良好,生活尚可自理”。

      表面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林琮并不是很认可医生的判断。

      在家休整的这几日,林琮发现文兰越来越爱喋喋不休地一遍又一遍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还会怀疑舅舅偷了她的东西,把家里的柜子锁了又锁。

      她知道这可能是什么。

      ——阿尔茨海默症。

      即便不是,也有可能是它的前兆,或者是别的什么创伤引起的退行。

      “林林啊,我和你说,你不要和别人说……”文兰红着眼眶,一字一句中已经有了些哭腔,说得断断续续,“芷汀她……她好像和你爸闹掰了。”

      林琮点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知道。”

      “啊……林林知道啊,”文兰似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迟疑道,“那林林知道你妈妈她在哪吗?她好久没联系我了。”

      林琮张了张嘴,唇边一抖,话却卡在了喉咙深处,半晌,才勉勉强强从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妈她……她……”

      “电话也不打一个……”文兰喃喃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夜里风大,外面那么凉,她人又瘦,又病着,又没个窝,能去哪呢?”

      林琮心头一紧。

      她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纠正她为好。

      死嘴快编啊!!!

      脑子一阵飞转,她一边从茶几上抽了纸巾,一边替文兰拭去面颊上的眼泪。林琮强压下几近变形的音调,温声安抚道:“哎呀,她之前不是和我一起去落樱了吗?现在在落樱呢。”

      “啊?她去落樱了吗?坐什么去的?”

      “当然是坐飞机啦,她说给我陪读,结果自己现在玩上头了。”林琮忙不迭地点头,“最近说什么要去看海,在离岛度假呢。那边很暖和,昼夜温差不像咱们这儿,住得挺舒服的。”

      “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去外面了……”

      “她不是和我爸吵架了嘛,心情不好,说想一个人散散心。”

      “可是……可是家里有饭,有菜,我被子也给她洗好了,叠好了,都在她屋呢。她一个人……还病着……这都多久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为什么不回来呢?妈妈在这儿啊。”文兰呆呆地望着黑着屏幕的电视,“家里……家里什么都给她备着……她随时可以回来啊……怎么这么犟呢……”

      林琮没再说话,握着文兰的手紧了紧。

      “她命不好啊……怎么遇到这么个人……”

      林琮轻轻倚在了文兰的肩头,嗓音低柔:“我知道您在心疼她,担心她受委屈,对不对?”

      文兰闭上眼,缓缓点头,像是终于有人明白了她那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愧疚。

      “您一直都很爱她,我知道。您放心,她只是出门散散心,没事的。”

      “你舅舅他昨天说我在讲梦话,”文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目光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说我老糊涂了。”

      林琮深感无力,知道舅舅的直男癌这种时候又冒头了。她理解,这也不怪他,毕竟,这世界上很少有人真的在意老年人的情感需求。

      在落樱的乡间,林琮曾走过许多寥无人烟的僻静小路。那些被新干线串联起来的零星小镇,有着静谧的空间和温吞的时间。她偶尔会被年迈的老人一脸和蔼地拉住聊聊家常,他们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讲在帝京打工的儿女、讲自己年轻的意气风发、讲早年在海外的所见所闻。末了,还会郑重其事地给她塞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小包菓子,夸张的时候还会有芳纪物产店的榨菜,甚至还有一大袋零食,足够林琮坐在青春18的列车上一路从南吃到北。

      落樱的社会福祉还算完备,然而政策永远是冷冰冰的政策,也许足够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却远远无法为老年人找到一个合适的情绪出口。

      资本主义的逻辑是:你出钱,我给你服务。

      钱固然很重要,然而这世间终究还是有诸多事是钞能力的盲区。

      比如,人与人之间的爱与真心。

      人,总是会老去的。

      而在变老的过程中,随着身体机能的下降,人的身体、认知、情绪都会逐渐失控。

      而“失控”二字,在这个讲究金钱、逻辑与效率的时代,就等同于“无用”。

      而“无用”的人,就会被边缘,被无视,被悄无声息地抛弃。

      林琮知道,外婆口中的话是梦话,但她现在需要的,绝不是旁人来纠正她的错误。

      而是能有个人陪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你还在,你还被需要,你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你真的一无是处我也爱你。

      她想,外婆大概对自己正在失去对周围一切的掌控是有感知的。她还想抓住点什么,于是,她的脑子悄然编造了一个荒谬而自洽的世界观来解释为什么她现在身边空空荡荡:女儿没有死,只是暂时出走;屋子空了,是因为人离了家,而不是因为生命已经脆断了。

      她不愿意接受女儿已经去世的既定事实,这并非是懦弱,反而是极度顽强的抵抗。

      未来,她可能还会说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话,做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事。

      林琮理解,也接受。

      她知道,母亲年轻时或许对外婆是有些许埋怨的,那些拘束、那些压抑、那些未竟的自由都曾让她痛苦。但埋怨归埋怨,母亲是个心软而且随遇而安的人,外婆也并非不爱她,若母亲还在人世,还是会守在外婆身边吧。

      林琮下意识遥遥望了一眼阳台——纱门外的外公正背对着她们,默默抽着烟。

      母亲走的那年,外公没来得及在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林琮记得在冰冷的太平间里,那个一向板正寡言从不落泪的男人扑在母亲的棺椁上嚎啕大哭,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芷汀……爸爸来迟了……”

      林琮那时候站在一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止不住想,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这样纠缠不清呢?如果大家都冷漠一点,是不是分别的时候就会少许多痛苦呢?

      不去在意,自然也不会在意失去。

      可是,人毕竟是人啊。

      林琮终于轻声开口:“舅舅忙着应酬,您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我这几天都在您身边,等我去落樱了,您每天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也都可以在视频里和我说。我会一直在的。”

      “那下次芷汀联系你了,你和我说一声,啊。”

      “好。”

      ***

      “这VR眼镜是不是还是太重了,我记得你说你外婆脑部神经痛来着?”苏煜边说边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一团。

      “唔……我戴着头都有点晕。”林琮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想啊,我想想。”苏煜低头在纸上勾勾画画,试图再做新的方案,“效果呢?”

      “效果倒是很好,看到妈妈了,复原的声音也很像,各方面都很逼真。”

      苏煜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林琮,见林琮情绪并无太大波澜,这才重新低下头来继续修改:“林林,想清楚了,AI毕竟只是AI,虽然听起来好像在骂我自己,但的的确确,我们年轻人中都有一部分人未必分得清虚拟与现实,真的要给七八十岁的老人做这个吗?万一形成了病态依恋……”

      “苏苏你放心吧,其实这个主要还是我来用。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会沉溺于过去的。”林琮拍了拍苏煜的肩膀,“至于外公外婆,我会提前充分沟通,确认外公外婆的意愿后再看看要不要二老试试,不会强推。”

      “也好。”

      “而且最近外婆的情绪要好一些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拿AI来糊弄她。”

      “你不是说她对医院有PTSD根本不愿意去看医生?”

      “我和她说,最近在写一个漫画剧本,需要积累素材,想以她为主角,但我的人生阅历有限,想请她帮帮我,讲点她以前的故事,只是一部作品从构思到成型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完成。”林琮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她答应了,还特别骄傲地说她记忆力好得很,能活到九十岁,足够我完成作品了。”

      “用创作对抗存在主义危机啊……这不就是narrative therapy?”苏煜给林琮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你当年的咨询师和主治医生肯定会对你这种post traumatic growth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可以写进精神分析的研究报告里了。”

      “是的吧。”林琮笑道,“即便客观上无法阻止病变,但让外婆知道她还被人需要,还有人愿意听她说的话,应该也能有几分改善。”

      “嗯,对她来说,恐怕也未必有比你更好更有耐心的倾听者了。”

      “是,她已经不怎么信任其他人了,毕竟其他人听她讲话有事没事就否定她,以前年轻时那么伶俐,讲课时口条清晰,哪受得了这种对抗式的语言暴力和精神攻击。”说到这儿,林琮悲从心起,不禁联想到了自己一直被质疑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眼里泛起了一丝酸涩感,连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沈先生好像在投这种项目。”

      “那狗奸商,”苏煜嗤笑一声,转了转手中的笔,又敲了敲桌上的图纸,“根本不顾伦理的。现阶段这玩意儿商业化就是灾难。”

      “唉,大势所趋,我也很难说沈先生做错了什么。”

      “资本家嘛,是这副德行,本来就只信钱,懒得喷了。”苏煜耸耸肩,从林琮手里拿过眼镜,在灯光底下细细研究,“你家那位书读得多,还讲几分礼义廉耻。前两天看新闻,整个明氏去年纳了一万个小目标的税,牛哇。”

      “职责所在,本应如此。”

      “不得不说你们俩简直绝配……”

      “?”

      “我想,明二公子大概就喜欢你这种正得发邪的人……”

      “怎么?你难道不喜欢吗???”

      “你猜?”

      林琮才懒得猜,在自己最一无是处的时候还特意飞到落樱照顾自己,苏煜什么态度哪里用得着猜。她从背后环住了苏煜,在她颈间蹭了蹭。

      苏煜笑了笑,没回头,她嘴角扬起,随口哼起了那首熟悉的《Hold My Hand》——

      “Hold my hand
      Everything will be okay
      I heard from the heavens that clouds have been grey
      Pull me close
      wrap me in your aching arms
      I see that you’re hurtin’
      Why’d you take so long
      To tell me you need me
      I see that you’re bleeding
      You don’t need to show me again...”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