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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重逢 如题,神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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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琮回到家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天色渐明,她在社区门口搭上了一辆黑色的网约车,朝着城郊的墓园驶去。一路上,城市的街道逐渐被晨光点亮,林琮靠在车窗上,心里莫名地平静。
下了车,她买了一提纸钱,熟门熟路地往墓园深处走去,台阶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今天穿的皮鞋,脚下微微打滑。
她循着记忆,终于看到了母亲的墓碑。她从一旁的矮松下取了不锈钢的圆盆放在碑前,圆盆中央已经烧得有些黑了。她缓缓蹲下,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小叠纸钱,对折,点燃,扔进了盆中。火苗劈啪作响,裹挟着纸钱特有的味道。有些呛鼻,林琮却并不讨厌。
甚至可以说,她喜欢这种味道,和寺庙的线香一样,总能让自己心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安定下来。
“妈,我回来了。”
她低声说道,目光穿过了升腾的火焰,落在那一列列熟悉的金色碑文上。
风吹过,火星宛如撒娇的孩童一般时不时朝林琮怀里扑,纸灰落在她黑色的外套上,她却不躲,也不怎么在意,只是静静陪那火焰一点一点燃尽。
“妈,还记得我初三时咱们遇到的那个道士吗?”林琮忍不住喃喃自语,“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乌鸦嘴的人。”
那是十五岁那年的寒假了,南枝的新春庙会热闹非凡。初三的林琮和文芷汀正挤在人群里,谁知半路跳出来一个自称蓬莱出身的野生道士。
林琮那时满心想着去转一个糖画,根本懒得理会江湖骗子神神叨叨搞些封建迷信。
谁知文芷汀觉得喜闻乐见,毕竟自家闺女要中考了,算一卦也挺有意思。于是文芷汀当场随了些阿堵物,报了林琮八字,乐呵呵地向那个道士求教。
“可塑之才,可塑之才啊……!”那道士眼皮一抬,简直把林琮夸上了天,“眉骨如剑,锋芒不敛。表面是个听话的乖乖女,可内里桀骜得很呐。将来定是要远走他国、乘风破浪之人。”
林琮狂翻白眼,觉得这行的钱还是太好赚了,拽着文芷汀的袖子想赶紧跑路。
“只是……”
文芷汀搂过林琮,拍了拍她的背以表安抚,认真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红鸾坐命,一身福气全压在夫妻宫上,不婚不顺啊。”那道士右手背往左手心轻轻摔了两下,摇头晃脑地叹息一声,“……大运也不太好。您就这么理解吧,这辈子一定得找个对象冲个喜,就行了。”
“?”林琮无语死了,“这神棍叽里咕噜说什么鬼,听不懂。妈,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走。”
被林琮一而再再而三催促的文芷汀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道:“老先生,可有提前破局的方法?”
只见那道士笑着摆摆手,“人生,自有定数啊。随缘,随缘。”
林琮觉得好晦气,怎么大过年的能这么晦气。
可文芷汀却若有所思。
林琮知道妈妈虽然不信这些,却一直敬这些,因此没有破口大骂。
在上大学以前,林琮一直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那种低矮的楼房远不似如今动辄二三十层、五六十层的鸽子笼。小区里树影斑驳,孩子们放学后会在楼下追逐打闹。邻里之间都互相熟识,几代人在那里安身立命,从满头乌发到白发苍苍,生、老、病、死,日子过得安稳又缓慢。
小区里每每有老人离去,文芷汀总会在出殡的前夜,在阳台亮一盏台灯。
她告诉林琮:“这样,他们就不会迷路了。”
“对不起。”林琮往火盆里扔了一个折得饱满的元宝,喃喃道,“这两年我一直在外面,清明、中元都没给你点灯……”
“不过……妈妈那么聪明,应该也不会迷路吧。”
春风掠过耳廓,一道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悠悠传来:“她是阴司的灯者,这一世在凡间引完路,任务就算完成了。这才走得早。你大可不必担心她。”
“我靠……”林琮魂都快被吓飞了,忍不住飚了一句国骂。一转头,发现是那张十年不见的欠揍嘴脸。
“小朋友,好久不见啊。”
“你怎么在这儿???”林琮皱着眉,满脸不爽。
道士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灯者的女儿回国了,这边阴气这么重,我高低得来护个法吧。”
林琮嘴角抽搐:“我要不要提醒一下你,天才和疯子仅一线之隔?”
道士一点也不恼:“她离开之前七爷八爷应该是给你托过梦的,不然你哪来得及从学校赶到医院?才过了几年,这就不记得了?”
林琮默然。
她当然记得。
半夜在学校宿舍惊醒,浑身冷汗,哪能不记得。
“都是缘分,人啊,不要总以为自己能躲过缘分。”那道士掸了掸衣袖,伸手抚过林琮左手腕的佛珠,“阴缘是缘,姻缘也是缘。早提醒你了,你命里有婚,不结不行。你总不想一直倒霉下去吧?”
“结婚就能解决问题?谁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道士捋了捋胡须,道:“老夫掐指一算——男人。”
林琮嗤笑:“都什么年代了,女人不需要依附男人。”
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哟我的小祖宗,谁让你依附了?让你把他当个吉祥物而已。”
“?”
“你就这么理解,人、形、护、身、符。”
“还能这么理解?”
“你们新时代独立女性嘛,我懂。婚姻只是个形式,有个护身符帮你挡灾、招财、替天行道,你还亏了?”
林琮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也不用给我戴什么独立女性的高帽,我单纯对恋爱结婚生育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在林琮的观念里,于本就奋力划着独木舟却在海里被巨浪掀翻的普通女性而言,“独立女性”四个字又怎么不算是反向的枷锁呢?仿佛凡事都必须亲力亲为,只能完完全全靠自己,不靠出身、不靠亲友、不靠贵人。然而人大体来说还是活在社会里的动物,如果有心向上攀登,倘若学不会向周围借力,就很难达到原本不属于自己层次的那个高度。
当然,林琮是一个喜欢凡事靠自己的人,毕竟这样做成了事会更有成就感。
“嗐,我就那么个意思。”道士摆了摆手,“左右你不想当婚姻的工具,你把男人当工具不就完了?”
林琮站在原地眯着眼琢磨了半天,把人当工具?
这对吗?这不对吧。
这跟那些半点能力没有满脑子就只想着吃女方绝户靠入赘跨越阶级的烟头有区别吗?她可不想和那种没有进化完全的畜生成为一丘之貉。
道士见林琮满眼抗拒,知道林琮是善心大发,根本不认同把人和工具划等号的做法,便出言劝道:“那男人是你的来因,再续前缘罢了,来报恩的,一点身外之物,他不会介意的。”
听起来有些过于狗血,林琮都懒得吐槽了。
盆里的火终于熄灭,林琮随手捡了根枯木枝,弯下腰熟练地翻弄起来,空气钻了进去,火星一瞬间变得明艳起来,又窜向了空中。
“怎么称呼?”
“小道姓曲。”
“曲先生。”林琮戳着火盆里的纸灰,道,“帮我算一卦吧。”
“算什么。”
“六爻。”
“我问你算什么???”
“……学业。”
“真是油盐不进啊,还以为你想开了要算姻缘……带硬币了么?”
“带了。”林琮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没想开才算姻缘。”
曲先生挑眉,“啧”了一声:“这年头居然还真有人出门把硬币揣在身上。”
“……你要是长居国外你也会习惯的。”
***
林琮一路上都在反反复复琢磨那一卦:本卦为晋,变卦为遁,动爻里偏偏夹了个天地否。否卦,天地不交,万物不通。
原本她还心存侥幸,如今看来,自己确实是被压制到了极点。
就算强撑着和让她不舒服的人硬碰硬,想必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别担心。”
“万事万物尽在掌控之中。”这是临别时曲先生笑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真的吗?
林琮惴惴不安。
出租车终于在老小区门口停下,她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鼻头一酸,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这里是她曾经长大的地方,可惜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了。
林荫道两旁,是参天的梧桐,算起来,都已经是祖辈的年龄了。
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路边的晾衣绳上飘着,墙角一砖一瓦的缝隙里还挤着几株野花野草。
门口小卖部还在,老板的两鬓有些白了,见她走近,眼角带了几分疑惑,似乎是觉得眼熟,不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咧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大声喊了一声:“林林回来了!”
四下的小铺陆陆续续有人探出了头,张望着。
“林林!接着!”
一个圆滚滚的苹果“咻”地朝她飞来,林琮眼疾手快接了下来,咬了一口:“谢谢叔!”
“景老先生知道你回来不!”
“知道!我提前和外婆说了。”
“文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这次多陪陪她哦。”
“好!”
林琮一路应着,和老人们寒暄着,甚至还和从前在俱乐部教她跳舞的阿姨、医务室里给她看过病的叔叔唠了几句,她贫了几句嘴,把大家哄得喜笑颜开。
“林林,有时间,还是常回来看看。”
“嗯!”
待四下终于安静了下来,林琮已经走到了社区中央的幼儿园,她习惯性地抬起了头——枝丫的间隙间,能够看到外公外婆家的阳台。
景城正站在阳台上,拿着水壶慢悠悠地给葡萄藤浇水。
他眯起眼,隐隐约约看见远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遥遥观察着这边。
景城不疾不徐地放下水壶,走到了栏杆前,朝那个方向挥手示意。
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立刻蹦了起来,夸张地挥舞着双手。
文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早上剁的排骨呢?”
景城回头答道:“早上不是和你说过了?在高压锅里压着了啊。”
“全部?”
“嗯。”
“我还想烧一盘糖醋的呢。”
“明天我再去买。”景城笑着道,“林林已经回了。”
“这么快?她不是说今天要先去看看芷汀?”文兰快步走到了阳台上,“我还以为要到下午。”
景城给文兰让了位置,说:“喏,在下面了。”
文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止不住上扬:“嚯,还真是。”
楼下的小人儿似乎蹦得更卖力了。
文兰拍了拍脑门,侧过头和景城说:“差点忘了,刚刚郁青也来电话了,说马上回。”
景城疑惑了:“不是说劳动节挺忙的回不来吗?”
文兰道:“说是宋霆先生的小儿子要一起来。”
景城皱眉:“郁青在明氏闯祸了?”
“谁知道呢。”
……
谈话间,景城和文兰乐呵呵地踱步到了客厅。
林琮则飞快跑上楼,一进门就大声道:“我回来啦!!!”
“林小姐回来啦!!!”景城笑着迎上来。
“嘿嘿。”
“家里一切都还好吗?”林琮和二老拥抱,屋里弥漫着香味,她狠狠嗅了嗅,“好香,我刚刚在楼道就闻到排骨海带汤的味道了。”
文兰点了点她的鼻尖:“挺灵啊。”
“肚子饿了吧。”景城在零食抽屉里翻翻找找,给林琮递了一块老式蛋糕,“先垫一下。”
“嗯?饭还没蒸好吗?”林琮接过,咬了一口。
文兰见林琮额间冒着汗,走到一旁摁下了吊扇的开关:“等你舅舅回了再开饭。”
“??????”刚瘫倒在沙发上的林琮瞪大了眼,“啊?他前两天才和我说不回来的。”
话音刚落,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门“咔哒”一声被拉开。
坐没坐相的林琮正准备打招呼,就看见景郁青一脸严肃地进了家门。
“舅……”
还没来得及说完,林琮一眼就瞥见了自家舅舅身后那张熟悉的面孔,惊得她大脑瞬间宕机。
???
“明先生?”吃了一半的蛋糕可怜兮兮地滑到了沙发的软垫上,林琮呆呆的,嘴角还粘着一点蛋糕屑。
景城和文兰面面相觑,目光在自家外孙女和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打量。
场面一度十分沉默。
还是提着礼的明言率先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地做了自我介绍,又道,“景先生、文夫人,这是家父托我带给二老的茶叶和点心,一点心意,请收下。”
林琮瞠目结舌。
景城受礼,点头应道:“多谢少东家。”
后面的寒暄林琮已经听不进去了,少东家?什么少东家?
不是?什么意思?
林琮人都傻了。
等到明言在林琮身边落座,她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整个空位。
明言:“……”
林琮警觉地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你怎么进了我家客厅”。
明言无奈,老老实实说道:“我其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林琮扭头,疑惑地目光落在了还站在门口的景郁青身上:“舅舅?”
“……抱歉林林,家里一直都没和你说过。”
林琮抬起手,示意他先别开口,她把目光转回到明言身上:“明先生说。”
明言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我的爷爷曾经在南枝工作过。景老先生以前是宋家的管家,我的父亲,宋霆,是景老先生一手带大的。”
言简意赅,林琮听明白了这层关系,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近期的财经新闻一条条闪过林琮的脑海,明氏人员调动是挺大的,可这和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关系吗?
何意味???
林琮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难道……明先生突然来拜访,是因为之前在帝京的时候自己被人盯上了?明先生家里有人调查她了?是明女士?还是明先生的父亲?
“林林,你放心。”明言见林琮皱着眉,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家父没有恶意,只是对我身边突然出现的人会有提防之心。”
林琮直言不讳:“可他无权这么做。”
景郁青见状,立刻出言制止:“林林。”
谁知明言只是朝景郁青微微摇头,示意不必阻拦。他直视着林琮:“你说得对,林林。对不起,非常抱歉。”
林琮一听,态度立刻缓和了下来:“明先生,我没有在生您的生气,但是您至少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您家的权力太大了,我会不安。”
“我来之前也提醒过父亲了。”明言向林琮保证道,“请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
毕竟同住过半个月,明言很清楚林琮对很多事异常敏感,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在她的家里,第一反应必然是明家宋家这种位高权重的存在会不会对她的家人不利。
见林琮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明言微微倾身,轻声提议道:“林林,等会儿有时间吗?我可以慢慢和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