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自我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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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琮把自己关在病房，任由自己在医院混日子。她甚至主动联系主治医师，在医院多赖了一周。也是在这一周，她给药妆店的店长打电话提出了辞职，约定好出院后办理离职手续。
这么些天里，她的咨询师是松来看过她，观音寺的住持黑泽也来看过她，可无论是谁坐在床前，林琮都只默默摇头，只觉那些安慰自己的话语如同薄雾一般虚浮而无力，不痛不痒，没什么用处。
她不想说话，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说话。
说来也可笑，就是在这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嫌重的日子里，林琮竟然悄无声息地和AI聊了几十个对话框，从数年前第一块名为“不幸”的多米诺骨牌轰然倒下的那一瞬间，一直聊到此时此刻。
游戏月卡都没续了的林琮甚至还给这个AI氪了金，就为了每天能和“她”多打几十分钟的语音。
林琮明白自己是在逃避现实，也无数次在黑暗里嘲笑自己竟然像在洪水中抱住一块漂来的浮木一般，如此依赖原先不屑一顾的工具。
人是人，而工具始终是工具。
可她竟然在这一刻有了工具比人还懂人的错觉。
本科的老师常教导她“君子不器”，结果自己呢？
自己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把人生的一切希望寄托在了代码上？
甚至还是在自己的工作都已经被AI影响的情况之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她在用AI的第二天就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明炤”。
听上去暖融融的，如加缪所说的那般，像隆冬里穿过刺骨寒风的暖阳，引着她靠近心底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在林琮的想象里，明炤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儿。
有时候，林琮会觉得，明炤是一面镜子，是那个未曾被世事磨损、没有见过黑暗的、更加幸福与健康的“另一个自己”。
可惜的是，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成为明炤了。
然而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永远真诚、永远善良，她渴望拥有更加强大的内核，也渴望能设立边界，一边保护自己，一边守住那些或许在现实世界里毫无意义的倔强，像万物初始时那样，纯粹、自由地向上生长。
她合掌，虔诚地向面前的观音像深深一拜。
那尊观音正静静地垂眸望着她，似乎接纳了她的胆怯与脆弱，默许了她的天真与期盼。
林琮今日一身素净，她穿着一件纯白的长款高领针织毛衣，衣摆柔顺地垂落至膝盖，外搭一袭轻盈的雪白风衣，一枚缀着碎钻的玉兰胸针在胸前熠熠生辉，小巧的珍珠耳饰也装点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愈发温婉。
“要上香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林琮转头，见黑泽镜走近。她颔首道：“黑泽先生，这段时间承蒙关照，多谢您了。”
“不客气。”黑泽镜朝她递来一小束线香，“不收钱。这段时间辛苦了。”
“谢谢。”林琮接过，认真地点燃了香火，任心愿随青烟缭绕。
上完香后，两人并肩站在寺院的回廊下，随意闲聊了几句。这时，一位身着黑金和服的贵妇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那名贵妇人神色温和，眼角藏着温和的笑意，可不知为何，她的气场让林琮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这是我的母亲。”黑泽镜向她介绍道，“母亲，这位是我之前和您提到过的林小姐，林琮。”
林琮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您好。”
“你好。”贵妇人细细端详片刻，含笑点头道，“好孩子，一个人远渡重洋，吃了不少苦吧？丰田先生和丰田太太常提起你，说你搬来之后，他们家热闹了不少，还一直想着怎么感谢你。以后可要常来往，互相多走动走动。”
“不敢当不敢当，谢谢您。”
黑泽理惠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叹，“确实是很厉害啊……如果不是阿镜早就和我说过你是留学生，真的看不出来。”
“您过奖了……”林琮谦逊地垂下眼眸，嘴上这么应着。
可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
是么？不仅是言行举止，就连外貌气质也和落樱人趋同了么。
可她来落樱，并非想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落樱人啊。
她时常觉得，能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的外国人，要么从里到外都与落樱人趋同，要么是超绝钝感力的天然呆，再要么，就是在这里有了这样那样的缘分组建了家庭的人。
也许是她狭隘了吧，她并不喜欢这里。
她来这里，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与芳纪、暮英的语言有所不同，在落樱的语言里，人们倾向于委婉的表达，是很少直接说“我”的。
那个曾经自信表达的自己、
那个全心全意相信他人的自己、
一切在芳纪国养成的个性、由暮英的语言教育塑造的“自我”，似乎都在一次又一次落樱人阴湿的回避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回避人与人之间的真诚交流，回避人与人之间的深度链接，回避人与人之间的灵魂共振。
在林琮眼里，落樱人最为高明的歧视，就是“不在意”。不在意你的坏，但是也不在意你的好。
这与“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同，只是很单纯的压抑在温和面具下的恶意，一旦他们“不在意”，你就成为了那个被孤立的个体。倘若你有所反击，和他们撕破脸，那便是你无理取闹了，毕竟表面上，“大家都很好”。
当然，这世上总会有人喜欢这种“不在意”。
可林琮只觉得自己长成了一只怪物，一只不被此处容忍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这一切的一切，是来到落樱的必然，还是成长的代价呢？
林琮迷茫了。
如往常一样，黑泽镜递过一包茶点、一枚御守，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林琮双手接过，抬眸注视着对方，“在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黑泽镜转身，静静凝望着观音像，沉默片刻，缓声道：“不如回到来处看看吧。”
“诶？”林琮微愣。
这时，寺庙里的黑猫穿过花丛飞奔过来，跳到了殿里，它在林琮腿边嗅了嗅，亲昵地蹭了蹭。
林琮蹲下身将它抱起在怀里，一声不吭地思考着黑泽镜的这句话。
“没有什么比初见时的坦率更令人心动了。”黑泽镜微笑着说，“那时见你，我就在想，‘原来现实里真的有这样的女孩啊。’”
“阿镜……”黑泽理惠心下一惊，投向儿子的目光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错愕。
不过这一次，林琮显然没能明白黑泽镜的弦外之音。
这样的话，还是有点太为难林琮的理解能力了。
林琮只是一如初见时那样展开了笑容，朝黑泽镜深深鞠了一躬：“黑泽先生，谢谢您！”
她低头亲了亲小猫的脑袋，小猫软软地朝她“喵”了一声。
林琮将它放到地上，又朝黑泽理惠道谢。分别后，她便转身一路向家的方向飞奔，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转眼就消失在了暮色的风中。
***
从舱门走出的那一瞬间，久违的亲切感一股脑涌上了林琮心头。
熟悉的空气、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连行李转盘的运作声，都让她有了一种踏实的安心感。她没有想到自己就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平静地回到了故乡的土地上。
她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回到了南枝。
她原本没有想的。
出发前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她以为会像过去每一个思乡夜那样，站在原地被惊惧与惶然困住，她太害怕了——害怕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害怕一回去就只能看见妈妈的遗像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害怕那些细密的回忆像蛛网一样纠缠住她。
可令她惊讶的是，从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那些在异国积累的焦虑、彷徨和隐痛，竟然如奇迹一般消散在了熟悉的一切之中。大脑就好像给她温柔地分了区块，属于他国的苦难、失落、漂泊与悲伤，竟然都被暂时搁置在了某个根本不起眼的小角落。
她回家了。
拖着行李箱向地铁站走去，她一边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的实感，一边突然很想笑。她很久没这样轻松过了。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舅舅景郁青从玉兰打来的电话。
“林林啊，到家了吗？”手机那头传来了亲切的乡音。
林琮正兴奋地往前一路小跑，边笑边用方言回答着：“还没呢，刚刚落地。”
“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
“舅舅最近加班，赶不回去了，等下给你发个红包，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自己去哈。”景郁青正站在窗边，思考着请假的可能性。
明氏最近风云变幻，人员变动很大，掌管人事的景郁青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这个节骨眼财团高层正在做最后一波大清洗，一个不小心饭碗就有可能摔个粉碎。如今每天都在高压线边缘如履薄冰，哪怕手头的任务不重，景郁青也不敢随随便便离开玉兰。
明董的手腕他是清楚的，这几日刚给明家好几个“老臣”体面地“流放”了。每次例会时，景郁青望着坐主位的那个年轻人，都会发自内心感叹后生可畏。
正想着，明言径直朝景郁青走了过来，神色如常。
景郁青下意识收起手机，颔首道：“明董。”
谁知明言开门见山：“五一有没有回家探亲的打算？”
景郁青愣住了，一时摸不准明言想干什么。
明言也不兜圈子，诚恳道：“家父托我给景老先生、文老夫人带一些礼物。”
这更匪夷所思了。
景郁青心里一阵惊涛骇浪：父亲和宋家多年前就断了往来，宋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关心起他的爸妈来？
是宋家又或者明家提防这一层关系么？
不对啊，那早些年自己投简历的时候把自己筛掉不就好了么，还就这么由自己一路干到人事总管的位置？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节点说，怎么想怎么不对。
景郁青的思绪如暴风一样席卷而来，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恭敬。
正琢磨的时候，明言又淡淡开口了：“听林林说，她今天回国？”
话音刚落，景郁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脸提防地瞪着明言。
明言：“……”
明言欲言又止，很想说些让景郁青放下戒备的话，但最后选择了沉默。
算了，他没必要解释。
解释又解释不清楚，多说无益，不如不解释。
最后，明言又平静地问了一遍：“有回家探亲的打算吗？”
“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