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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初吻 (二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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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氛围压抑得有些过头。
林琮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像她。这大概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在饭桌上如此坚定地落实“食不言”的餐桌礼仪。
其实她并不想扫所有人的兴,但是脑海里的思绪跑得实在是太快太快,怎么都停不下来。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只是接了个委托,就让明言的父亲注意到了自己的家人。
但若说堪比落樱人的不安程度,倒也谈不上。
她相信明先生不会害自己,也相信明先生有能力把控好明家和宋家的行事分寸。更何况,明先生已经道歉,而且还向她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只是这种“被高位者关注”的感觉,林琮不喜欢。
哪怕对方没有恶意,或者说,对方甚至是带着善意来的。
幸好胃口没怎么受影响。饭还是照常吃了两碗,红烧黄鳝的汤汁见了底,其余的菜也扒拉了不少,排骨海带汤更是一口气干掉了三碗,手边的小碟里堆满了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
景城和文兰松了一口气,别的不说,这孩子只要还能好好吃饭,就没什么大碍。
饭后,林琮自觉地把碗筷放进了厨房的洗手池,随后便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进屋没多久,林琮就听见外公在外头向明言道歉,明言则连忙说是自己来得仓促,礼数不周,多有打扰。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没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
明言推门而入,顺手关上了门。
林琮正“大”字瘫在床上,见是明言,立刻爬了起来,盘腿坐好,还拍了拍床沿示意他也坐。
“在想什么?”明言坐在了她身边,轻声问道。
林琮下意识对了对手指,眼神有些游移:“在想怎么和明先生断联,又不至于让明家和宋家不高兴。”
明言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抬手弹了弹林琮的脑门。
“哎呀。”
“休想。”明言靠近了些,温声道,“我不希望长辈们的心思影响我们。”
“我觉得宋老先生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林琮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万一他觉得我是想爬。床上位的怎么办。”
“刚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钻这个牛角尖?”
“也不全是……我真的很怕被这种……就是这种……被很厉害的人盯上……”林琮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在半空胡乱比划着。
明言挑眉:“也没见你怕我。”
“……明先生不一样啊。”林琮认真地摇摇头,一脸坦率,“我知道您是很好很好的人。”
明言莞尔:“误会是有的,但应该不是你担心的这种误会。”
林琮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些许疑惑。
“父亲一向很敬重景老先生,老先生虽然明面上只是管家,但宋家当年的钥匙,皆由老先生保管。宋家三个孩子,父亲排行老二,向来是家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于父亲而言,景老先生亦父亦兄亦师亦友,那些年里,多亏老先生照拂。父亲为官后,宋家举家迁居槐柏,原本是想捎上老先生的,然而老先生拒绝了。”明言解释道,“再后来,父亲坐到高位,又托人向老先生许过一官半职,可老先生依旧没有答应,说只想过安稳日子……”
“……这份关系一断,就是好几十年。这次父亲无意间发现你是景老先生的外孙女,高兴得不得了,这才让我来南枝。”
林琮听着,神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带着几分狐疑,开口道:“……我相信明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但是宋老先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让您过来吧?只是来送个礼?这不能吧?”
她语气里的谨慎显而易见:“舅舅在明氏工作那么多年了,确切地说,明先生所说的‘这层关系’,这么多年实际上没有真的断过。那些礼物,让我舅舅带回来也行的吧?”
说着,林琮从床头随意抓了一本杂志卷成话筒的模样,作势递到了明言嘴边,“明先生,请为在座的各位详细解释一下您刚刚说的‘误会’。”
明言被她的动作逗笑了,配合地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刚想开口,林琮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瞥了一眼房门,把杂志扔到一边,干脆把脑袋凑得更近,小声说道:“还是别学记者了,我家隔音实在太差。”
明言俯下身,也压低了嗓音:“其实……父亲想法很简单,就想问能不能结个亲。”
“……休想。”林琮没好气地瞪了明言一眼,“听起来宋老先生对您的婚事也很着急,病急乱投医。您和令尊打包票了?”
“当然没有。我说这得看林林的意愿。”
林琮被明言的逻辑震撼到了:“您居然没提出异议???”
这下轮到明言愣住了,目光不太自然地挪到了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好这一转,明言忽然注意到林琮房间的墙壁上有三面都铺了约摸一人高的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画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人、小动物、建筑、车辆,层层叠叠,有的线条略显笨拙稚嫩,有的笔触却非常老练,明显透着专业人士的功底。
明言语气里透着几分好奇:“那是什么?”
林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温柔了几分:“哦……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乱涂乱画,妈妈就干脆给我往墙上贴了画纸,让我尽情释放天性。”
林琮伸手指了指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这是3岁以前画的,那是幼儿园画的,那是小学之后画的……看到那个爬烟囱的圣诞老人没有?我妈以前一直和我说世界上有圣诞老人,每年平安夜都往我床头的圣诞袜塞礼物,不瞒您说,这招骗我骗到十岁。”
说完,林琮又凌空圈出那块色彩丰富、笔触最为成熟的地方:“那是高中之后的了。那会儿压力太大,又喜欢二次元,时不时就会趴墙上画几个大头。”
明言望着那些画,竟然有些出神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年幼的他喜欢各式各样的蛋糕点心,总爱偷偷缠着家里的糕点师,软磨硬泡求他教自己烘焙。有一次,曲奇饼干刚刚出炉,他高高兴兴戴上手套去取烤盘。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回了家。她站在厨房门口,神情冷漠地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把把桌上的烤盘掀到了地上,“哐啷”一声,香喷喷的曲奇窸窸窣窣碎了满地。
然后,明鸢又当着他的面,把厨房里那天在场的所有厨师、糕点师全部辞退了,一个也没有留下。
“君子远庖厨,这里不是明家继承人该呆的地方。”
后来上了学,明言又爱上了文学,爱上了诗,他悄悄地把这份爱意写进了一个带锁的小本子里,一行,又一行……他对自己写的诗句十分满意,可惜,就是没有读者。然而有一天,那个本子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她撕下那一首又一首诗,将它们一股脑塞进了碎纸机,任由那美丽的字句被碾成一片片碎屑。
那之后,明言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些事,也学会了把喜欢的东西藏在心里,熬着熬着,熬到他终于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掌控权。
他看着那面墙,明白了林琮为什么会下意识对他人好。
因为她真的被人认认真真爱过,对爱的形状十分熟悉。
可惜了,这世上并非每一个人都体验过爱。
也并非每一个人都会爱她的善意、理解她的善意、回应她的善意。
她是在母亲家的爱里长大的孩子。
能够爱人,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幸运,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特权。
感他人所感,想他人所想,真正去体谅和照顾他人,这更是有余力的人才能做到的一件事。
她毫无底线与防备的善意会刺痛太多人。
连明言,都不可避免地对眼前的女孩儿产生了些许羡慕,以及一丝丝不合时宜的嫉妒。
幸好,幸好他们的相遇恰到好处。
明言不敢想若是在自己最支离破碎时遇到林琮,自己会不会让她滚出自己的世界。
不过现在,当明言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拥有如此充满爱意的童年时,他也感受到了无比的幸福。如果大家的生活都能是这个样子,那该多好啊。
林琮见明言久久没有回神,轻轻拍了拍掌,试图唤回明言跑偏的思绪:“明先生,不要借机转移话题。”
明言抬眸望向林琮,张了张嘴,终于说道:“其实……我和父亲说,如果是林林,我可以考虑。”
屋内静默了一瞬。
明言见林琮一言不发,又补充道:“但我也和父亲说了,‘林林比我有个性得多,未必愿意结婚,她爱的是自由,大家族的规矩太多,她不会喜欢。’”
林琮听到这里,莫名放下心来,但又忍不住举手发问:“提问!”
“明先生,您有没有想过,这婚是非结不可吗?要是结婚,我们又算什么关系?”
“我们甚至互相之间……没有那种……情情爱爱的心思。”她反复推敲措辞,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我听身边恋爱过的朋友说过,热恋的感觉令人着迷,会有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想把对方‘吃掉’。她们说这种感觉一上头,亲.吻、拥抱、发/生/关/系……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平心而论,明先生对我,会有这种感觉吗?”林琮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我……反正……没有这种感觉。”
如果有的话当时在泳池边上早该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了。
明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当然也没有。
浪漫的妄想与冲。动?
不存在的。
然而,他们现在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朋友之间对话的安全距离,实话实说,明言并不排斥。
彼此间的亲.密是一种很特别的好感,但又不是常人所说的爱情的烈火炙.//热。也许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可明言觉得这样的描述还是不太准确。
也许是一种共振吧,待在对方身边会觉得舒服自在。
林琮这么想着。
然而如果说是朋友关系,好像也是说得通的,毕竟朋友之间也需要灵魂共振啊。
呃,那要是稀里糊涂就和朋友结婚了……听起来也太诡异了!!!
在林琮眼里,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不管怎么说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的人,可她一直明白,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被层层划分与包装。教育教会了一部分人如何优雅地表达鄙视,教会了所谓的强者与精英如何让别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傲慢。金钱、地位、背景这些东西,大多数时候并不能等同于善良与体面。她见过太多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富二代,不分国籍、不分男女。当中有不少人觉得只要有钱,想睡./谁就能睡./谁,反倒把她的拒绝当作欲擒故纵假装清纯的小把戏。
靠之。
而明先生……真的不一样。
可问题也在于,这种“不一样”,是不是能上升到真正的“特别”,上升成为值得托付终生的吸引呢?还是说,这只是她对一个“比大部分人都善良”的人的自然而然的欣赏?
于是此时此刻回到了那个死胡同里——
她和她的朋友之间也是这样互相吸引、欣赏甚至是依赖的啊!!!
所有的思绪拧成了一个死结。这时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阳光静静地落在墙上的画纸上,把童年和青春的那些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林琮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要试试吗?”
明言明白她的意思。
他迟疑片刻,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偏过头,在林琮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一吻很浅,浅到一触即止,甚至彼此都来不及试探太多。
于林琮而言,没有任何意外地,那个吻,也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个吻,仅此而已。
她对此无动于衷,既不反感,也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实验性的吻,让她确认了明先生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她原本对这种事有很大的敌意,光是想象人类居然会有交.换.唾.液这种恶心到家的生.理行为,就会忍不住作呕。
可因为是明先生,她没有那么强烈的抵触,不贪恋,但也不抗拒。
明言的感受则要微妙得多。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上那枚小巧的、缀着字母A的黑桃耳钉。
黑桃A,那是很多年前认定自己是无浪漫倾向无性恋后,明言为自己挑选的象征物,不过与其说是象征物,不如说是他和母亲之前那些关于期盼与叛逆的隐.秘抗争。
明言一直对自己没有浪漫倾向这件事坚信不疑。
可就在刚刚那一吻结束后,他却萌生了一种渴.望。
他想要拥抱她,很想。
他想要靠近她,把她搂在怀里,想再多感受一会儿她的体温。
“林林……”他低声唤道。
“嗯?”林琮摁开床头的小电扇,给自己铺好被子准备午休。
“我可以再抱抱你吗?”
林琮诧异的目光投了过来,好像没有料到明言会有这样的请求。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明言身边,问:“明先生……您确定吗?”
靠得近了,林琮才发现明言的神色异常复杂。
她说不上那是一种怎样的复杂,但她突然有点怕他受伤。
是了,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感受总是如此的不同,有些东西说不清、猜不透,这没什么,很正常,只是不同罢了。
她有些无措,展开双臂拥住了对方。
明言顺势将林琮拉进了怀里,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四目相对,明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林琮的额头上,低声道:“对不起。”
林琮认认真真地问道:“明先生是还想继续接/吻吗?”
“是。”明言毫不避讳,“可以吗?”
林琮摇了摇头:“明先生,我觉得刚刚已经很足够了。”
她愿意尝试一次,只是为了确认,但那并不代表她想再来第二次。
明言的眼神黯了黯,林琮见状,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拥抱可以。”
明言没有再要求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贴在她颈间轻轻蹭了蹭,仿佛要把她的温度刻在身体的记忆里。
“所以明先生,我们现在这是什么关系?”
“林林,”明言与林琮十指交扣,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们结婚好不好?帮我这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帮他堵住悠悠之口吗?可悠悠之口哪能尽封,结个婚而已,治标不治本吧。更何况,明先生都这个位置了,还用得着管别人怎么说吗?
林琮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她还没有弄清楚很多事情,不能轻易答应。
再说了,就算抛开一切情感上的问题,从现实层面来看,豪门的太太并不好当。
林琮小时候也曾爱看言情小说,也曾默认自己未来会步入婚姻,只是自己在学业上的野心很大,她那时候就觉得,如果成年了,自己事业心肯定也非常重,大概会晚婚吧。
那时的她,时常一边翻阅小说一边和文芷汀吐槽那些玛丽苏桥段。
文芷汀总是笑呵呵地说:“林林可不要想着进豪门哦。”
年幼的林琮笑着摇头:“不会啦,其实比起这些男主,我更喜欢女主,好飒啊她们。”
“不是说这个,我是在说林林不适合进豪门。”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的家庭关系比较简单,人也很少,林林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哪里懂大家族的弯弯绕绕。”
唔……
林琮无意识地绕着明言的长发,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不行……明先生,这种事情我不能随随便便答应您,至少现在不行。您也看到了,我们之间还是不一样的。我接不住您的情感,长此以往,会出问题。”
林琮摇了摇头:“如果注定一方为另一方妥协,这对妥协的一方一定会造成伤害。您现在渴望亲.吻与拥抱,我没有办法判断您未来是否还会想更进一步……我必须强调的是,这一点上我绝不会让步,也不能让步。”
“我明白。”搂在林琮腰间的手不由得收紧,明言有些自责道,“是我太着急了,林林,我可以等,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林琮叹息一声:“明先生您先出去吧,我要午睡了。”
“晚上要一起去打高尔夫吗?我预约了球场。”
“您和舅舅去吧。我今天说好了要陪外婆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