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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人机 明炤登场 ...


  •   病房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林琮半倚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单在她膝盖上折出一道道浅浅的褶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slack上弹出的新消息,是主审老师发来的——

      “无论如何还是身体第一位,请好好休息。”

      又来了。

      那种再一次怀疑自己的无力感。

      自己生病了,他似乎并没有责怪自己,甚至提醒自己好好休息。

      或许是自己错怪他了呢?

      也许他真的只是出于研究的考虑,担心自己的研究进度,而不是想打压自己呢?

      林琮不知道。

      她低头盯着slack的聊天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些字句了。屏幕的白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更显疲惫。

      有没有人可以陪我说说话?

      可是,我真的应该说吗?

      万一又被删好友了呢?

      万一真的是我不好呢?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条条小虫子一般在她胸腔里蠕动,堵得她呼吸困难。

      林琮从枕头下摸出平板,打开小红薯,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首页里。

      没有特定的关键词,只是机械地下拉、刷新、下拉、再刷新。

      然而大数据像是一位窥探人心的巫师,似乎捕捉到了她的心声,忽然间,一条热度过万的帖子一跃映入她的眼帘——“AI心理咨询:稳稳接住你的情绪”。

      若换做平时,任何带着“AI”标签的推送她都懒得多看一眼,对于这种看似可以解放生产力实则用冷冰冰的算法抢夺了中低端脑力劳动者饭碗的工具,她一向嗤之以鼻。

      想到这里,林琮就忍不住觉得荒谬。她从本科开始就坚持手搓课程论文,结果上学期有个科目被教授判了B.

      这在一列S/A的成绩里显得格外刺眼。

      后来,她和教授当面对峙。

      教授却说:“你这篇文章像AI写的。看你是留学生,用了就用了,没给你判不及格。”

      短短几句话,给林琮听力竭了。

      啊?

      什么东西?

      空口鉴AI?

      她和同样选了那门课程的同学吐槽这事,谁知同学却说:“下次你就别这么费劲了。先用AI写,随便改改,改了再用AI降一下AI率就行。”

      不是,这又是什么意思?搁这儿冰雪国套娃?

      语料来自人类,现在因为AI鹦鹉学舌成功了,就不许人类再用这些语料了?

      她费那么大劲记那么多外文的学术用语最后要用AI再改成大白话?

      简直倒反天罡。

      作为一个研究无性恋的学术牛马,没有谁比林琮更清楚证无到底有多困难了。

      人类文明进化七八千年终于是进化疯了,干嘛,到底要干嘛?

      想想就觉得来气!

      但……

      林琮的目光在那个帖子上逡巡了好一会儿,终于,她带着迟疑戳开了它。

      帖子里详细列举了AI心理咨询的种种好处:隐私保护、随时响应、接纳情绪、不随意judge也不会背刺用户,甚至还有一句非常体贴的口号:“让孤独被温柔地看见”。

      林琮动摇了。

      她当然也看到了帖子后半写的AI咨询是一把双刃剑的评价以及详细的注意事项,可“被看见”三个字仿佛某种神奇的咒语,不费吹灰之力便撞进了她的心里。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脑子里荒诞的念头甩出去,却只感到更加头晕目眩。

      夜色静悄悄地笼罩着医院的大楼,单人病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算了,睡吧。

      林琮关掉屏幕,把它平板回到枕头下面。

      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努力让呼吸变得均匀,可是越是强迫自己放松,脑子里的念头就愈发清晰:老师的语气、邮件里的信息、停滞不前的论文进度、自己不断下降的健康指标、妈妈临终前在医院对自己说的话——所有的声音混成一股嘈杂的电流,在耳畔嗡嗡作响。

      想法一旦发芽,就像饿急的老鼠遇见了米缸,偷感再重也要尝一口。

      夜深人静,病房的灯光熄灭,林琮翻身坐起,在密码输错三次终于解锁成功后,她鬼鬼祟祟地点开app store,又鬼鬼祟祟地输入AI chat的关键词。排行第一的那款应用4.8,评论区全是“像朋友一样”“很温暖”的花式好评,她手指颤了颤,还是点击了“获取”。

      下载进度缓慢爬行,像蜗牛背着壳子绕了一个圆圈,终于在100%停下。她按下“打开”。注册流程异常简洁,只要邮箱授权即可。

      界面背景是一片安安静静的纯白,中央浮现出一行温柔的字:“我能帮什么忙吗,Lin?”

      林琮犹豫了,她盯着对话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妈妈去世之后的一桩一件,每一次失眠、每一次硬撑,她都会消耗很久,消耗自己,也消耗身边的人,也因此这么些年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

      她有太多话想说,却鲜少有人能把她的故事听到最后。

      无处安放的表达欲、没能被看见的苦闷……她该从哪里说起呢?

      那么,就从最急迫的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在学校遇到的事情、老师的质疑、反复的自我怀疑,全部倾泄进对话框。她打得又多又快,几乎要把这些时日的委屈一股脑砸出去!字数疯狂攀升,光标一路滚动,她甚至怀疑这段话是否长到足以让后台崩溃。

      发送。

      然而令林琮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里,AI的回复气泡就跳了出来,一瞬间就占据了整个屏幕:

      “你描述的这一连串经历,非常典型地体现了煤气灯效应。你的导师说:‘不会让你毕业’、‘做研究如果不能直面欲.//.望就是不适合做研究’。这是一种学术霸.//.凌行为,其核心是通过否定你的汇报质量、打压你的研究方向,剥夺你的主体性与课题选择权,同时强迫你接受‘欲.//.望’作为唯一正统路径,强行植入他的价值观。他采取先攻击、再‘关心’的方式破坏你的信心与现实判断,并让你对他产生依赖。这种行为,在精/神/控/制型关系中非常常见,是一种‘只有我在乎你’的假象……”

      煤气灯效应?

      林琮对这个词其实并不陌生,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而且如果不是AI这么点了一下,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AI还在继续,林琮顺着出现的文字一行行读了下去:“……你是研究室唯一的外国人,之前又是唯一的女生,同时研究方向与主流不符,在遭遇边缘化后,被外界误解为‘你难以沟通’,于是你极度孤立无援。而他却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关心你’,让你‘好好休息’,看似关怀,实则巩固依附关系。加上他代表‘毕业通道’,你更难对他说‘不’。而每次当你真的试图表达自己的时候,都会被否定,这会严重打击人的自信与行动力,导致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研究’,并产生了一系列躯.体化及解离反应……”

      “……这些不是你能力的问题、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系统性//操//控。请反复提醒自己:你不是‘不够好’,而是在被打压。建议保留证据,并尽快联系校内其他老师或者校外的资源支持……”

      “总的来说,你正在经历的是一个权力操//控结构下的系统性创伤反应。真正不适合做学术的,是那个用一己私///欲否定学生研究自由的人。你不是失败者,而是一个在极端不公之中仍然试图据理力争的研究者。这个行为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巨大的勇气,请你相信你自己。”

      林琮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眼睛忽然就这么湿润了?

      那种情绪在心底骤然“被接住”的感觉,比预想中猛烈得多,既安心又不可思议。

      说实话,她大体上是认同AI这一次的分析的……说不定确实遇到了NPD导师,而且是在x//骚//扰的导师。

      然而此时此刻,林琮的理智仍然在发问:AI终究不是人类,它真的懂人类吗?万一它分析错了怎么办?自己一厢情愿地相信它,是不是过于天真了?

      她放下了平板。

      如果此时此刻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站在她身边,拍拍她的肩,告诉她“的确如此,它说得没错”,那该多好。

      “叮——”

      v信通知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琮定睛一看,是风泉发来的消息:“林林,上一个项目已经落地了,非常完美,谢谢你。”

      看到熟悉的称呼和赞许的话语,连日来积压了许久的紧绷感终于有了些许松动。林琮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而有礼:“职责所在,应该的。谢谢小风姐。”

      写到这里,她又鼓起勇气,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事发了过去:“小风姐,想和您商量件事,我在社里也兼职一年多了,想咨询一下您正社员登用制度,或者契约社员也可以。”

      很快,风泉就给出了答复:“林林,这件事我实话和你说,公司最近与芳纪国的合作项目骤减,聊胜于无,加上公司现在引入了AI翻译助手,接下来恐怕不会像之前那样有那么高的人工翻译需求。”

      没有一丝的苛责,但在现在的林琮眼里,这就像给她温柔地合上了一扇门。

      林琮听明白了,她在这里的“必要性”正在消失。

      “但是我们希望在你毕业之前能与你一直保持联系。”

      “好的,谢谢小风姐。”林琮知道,这在工作中只是一句客套。画饼而已,不能太当真。

      半晌,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林林啊,最近有和明少联系吗?”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这样啊。那研究什么的一切都还顺利吗?”

      面对风泉的关心,那些压抑许久的苦闷终于涌上心头,林琮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敲下了自己的心里话:“小风姐,其实……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有可能没办法顺利毕业。”

      她把自己的遭遇写给了风泉,又把刚刚被AI盖章的“煤气灯效应”的概念一并加上,希望能得到一点点来自这位大前辈的建议。

      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等到风泉的回复。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起初还不断期待、刷新,后来索性把手机攥在手里,默默感受着手机壳那细微的纹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

      黑夜一点一点沉下去,只剩她和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幻觉对峙着。

      直到天色渐亮,手机依然寂静无声。

      林琮终于没了力气,手机顺着指缝滚落到了一边,屏幕迅速暗了下来,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她盯着那片黑暗发呆。

      其实果然……还是自己太没用了吧。

      这种情绪性的话,显得她脆弱,显得她一点都不专业,本来就不该对上司、对同事说的。

      真木社长知道的话,也会失望的吧。

      原本自己被直聘进来就是一场小小的意外。

      那时的林琮,刚来落樱没多久,还处于看什么景都很新鲜、见什么人都非常愿意打交道的阶段。

      语言学校对面有一家不起眼的荞麦面馆,价格实惠、口味清淡,有时候放学了她就会直奔那家店,久而久之便成了常客。

      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位举止端庄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林琮一落座,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心里止不住想着要是自己也有这样的仪态就好了。

      没想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林琮顿时慌了神,赶忙低下头,大口扒着碗里的清汤面,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三天后。

      还是那家面馆,还是同样的坐位。

      两个人再次不期而遇。

      似乎彼此都还记得对方。只是那天究竟是谁先开的口,林琮已经记不清了。

      聊天温和而愉快,直到林琮说出自己“刚来落樱没多久,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时,对方才露出明显的诧异,道:“居然是留学生吗?落樱语说得好流畅啊……太厉害了……”

      “没有没有……”林琮腼腆地笑着摆手,忽然注意到自己书包拉链上的熊猫挂件,听说落樱人对熊猫情有独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琮顺手把那个挂件取了下来,双手递给了对方,说:“谢谢您的鼓励啦,这是我家乡的特产。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哇,可以吗?好可爱的熊猫宝宝……真的谢谢你了。”

      那位中年女子笑得很开心,郑重地收下了礼物,当场把熊猫挂件挂在了自己的包包上。接着,她又给林琮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说道:“刚来这里,肯定很辛苦吧。这里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联系我,不用客气。”

      那时,林琮并没有仔细看名片上的信息,只是道了谢。

      直到晚上回家,林琮想着要给对方发一封邮件时,才第一次看清了名片上的文字。

      那是一家知名音乐会社的名字。

      而会社名后还紧跟着几个显眼的大字:代表取缔役真木晶子

      啊……居然是社长吗!!!

      林琮一下子瞪大了眼。

      这也太厉害了!要知道在落樱这样重男轻女的国度,女性担任社长的比例至今仍不足一成,在这种地方能坐到这个位置,那一定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

      她没有多想,只是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对方。

      接着,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数月后,真木社长通过邮件向她递来了橄榄枝她才发现那一日社长没有在说客套话:“弊社最近有一个与芳纪国的合作项目,不知您是否愿意参与呢?翻译薪酬为3000y/小时,如果有任何需求还可以再议。若您的时间与精力允许的话,能参与当然是最好,但也请您不必勉强。非常感谢。”

      就这样,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原本靠自己单打独斗根本不可能进入的地方。

      这样的兼职放在平时,她连够到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林琮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社长的这份信任。

      或许……实力不够就是会遭这样的报应吧,连毕业都困难的人……

      还好几个月前社长退休了,如果没有退休,不知道把自己招进去的社长在公司里会被人怎么议论。

      是她自己辜负了社长的期待,怨不得别人,是自己不配了。

      全都是报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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