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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啊,原来在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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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上了高中。
现在回头看,我真佩服那个小孩怎么就活到了高中,大概是其中有一半原因是我那个朋友,她和她家庭的存在,无数次挽留着我。
我们这里的第一、第二中学是比较好的,我家就住在第一中学对面,我初中五分钟就能走到学校。但是高中的时候,第一中学修建了一个新校区,在开车需要十分钟的郊区。
所有上高中的学生都要去那边上课,那边大的像一个大专,宿舍楼就有好几栋。我们这边有附近乡镇的学生来城里上学,他们有初中就过来的,也有高中才过来的,但无一例外都要住宿,而因为这个新校区,校方一开始好像是半强制默认住校。
我住了大概半年吧,记不清了,高中好像还有很多事,我也记不清了,那好像是我叛逆最严重的时候,我和我妈见面就吵。
新校区看起来楼栋新,东西新,但是条件挺差的,要和完全不熟悉的舍友同住我也十分不习惯,我小学初中的同班同学重叠率大概有百分之五十,到了高中,全是我不认识的人,班里甚至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一直住不惯学校,我想回家住,我准备一套反复推敲过的说辞,劝说我妈,让我走读。我妈拒绝了,我没有再提。
我朋友也住不惯学校,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住校很麻烦了,也许是条件不好,也许是住校生有什么额外的事,也许是食堂饭菜究极难吃。总之,我朋友和另一个我也认识的小学同学,她们爸妈商量着租了一间就在校外的房子。
我真的很羡慕她们俩个可以住在校外,当时我朋友是邀请我和她合租,但是我爸妈不同意,她只能找另一个熟悉的伙伴,因为她爸爸觉得一定要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起住在校外才安全,不然不放心。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好不容易混熟的同班同学又要分离了,宿舍又换了。我忍耐不了了,我整个假期都在劝我妈,显然,软的没用。我妈好像油盐不进一样,变得和我爸似的,完全不听我的任何理由,我小心翼翼地论述我为什么不想住校以及住校的麻烦,还有我不住校以后对成绩的许诺,那个时候我算是个成绩偏上的学生。她毫不留情说:“绝对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我问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我崩溃了,我真的崩溃了,沟通在这个家里为什么一点用一点用都没有?
我哭着质问她,她似乎被逼急了:“你住家里,那谁送你去上学?要我早上六点多起来送你去?”原来,我说了那么多,却忘了提这件事。那个时候我爸大概是赚了点小钱,他自己换了辆车,又给我妈买了辆车。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妈开车送我,因为新校区的建立,城市设立了新的公交线,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可以直达学校。我这么解释了,她依旧沉着脸不肯接受,又说:“那你那么晚放学,有这么晚的公交?”
我说有的。
在提出走读这个请求之前,我早就偷偷打听过有没有公交车了。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关注点不在于我为什么要走读,而是走读会不会影响她。
大概是我去住校了,她一个人在家里只需要专心带她的儿子,所以她很安心。
她似乎找不到理由了似的,皱着眉头又说:“那么晚多不安全。”我说有很多走读的同学啊,我们小区也有,晚上公交车就那一班,大家都一起坐那班班车的。
她很烦地哎呀了几声,又说:“怎么就你非要走读?就你吃不了苦?别人都能住校,就你不行?”我说我朋友也走读了,只是人家爸妈给她租了房子,我也没要你们租房子,十分钟的路程而已,我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啊。
她终于不知道说什么了,但依旧没同意,只是冷冰冰拒绝了我,毫无理由。
我绞尽脑汁,为我的请求增加成功的砝码。
去高中住宿,每个礼拜有150块钱的生活费,我知道她在意钱,我就说我住校了,还可以从家里带饭过去,也不用你当天做的,我带剩饭剩菜就可以,用不了那么多生活费的。
她说不过我,却又倔强地不想答应我,我在和一个无法沟通的人沟通,我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选择了绝食。
我很早就想过死了,却不得章法,第一次尝试就这么乱七八糟。
她一开始不以为然,说着什么有本事别吃,不管我之类的,后来又让我弟来给我送饭,我没有吃,只是躺着,睡眠不会感到饥饿。
后来她实在没办法了,和她一个很好的朋友说了这件事,那个阿姨在我睡觉的时候直接就打开房门进来,甚至都没有敲门。
是的,我房门的锁在我初中的时候就被我爸拆掉了,我弟房间的也是,我暂时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不过,也并不能责怪这个阿姨,因为在我们家,进我和我弟的房间不需要经过我们的同意,敲门都不需要。
我和那个阿姨不熟,印象里她是个还不错的人,她离异,带着一个在创新班读书的优秀女儿,我知道她看不上我这样的,又小心翼翼地劝说我,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搭理她。我还躺在床上,随便一个外人就能进我的房间,打量不修边幅的我,饥饿和困意淹没着我,我有点神志不清了,大概是睡过去了,总之,那个阿姨走了。
最后我妈没招了,她叫来了我最好的朋友。
看着朋友有点不自然地进了我房间,我好难过。
小区没有小朋友喜欢来我家,她们都有点怕我妈,觉得我妈好凶。朋友跟我说,没事的,还是要吃饭,我们不可以这样。她说了很多话,远比上面我零碎拼凑想起来的温柔,她本来就是个很温柔很好的女孩子,和她妈妈一样,而我却像极了我爸我妈,极端恶劣。
她在房间里和我说好久的话,刚好到中午了,我妈也做好了饭菜,房门半开着,她故意顺着那点门缝喊我朋友的名字,说出来吃饭了xxx。她没有喊我,我却读懂了她的故意。我朋友真的很尴尬,我也真的好难过,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把我最好的朋友拖进我们家这么恶心的地方啊?
我朋友拉着我,说:“走吧,咱们出去吃饭吧,好不好?”我没有办法拒绝她,我悄悄对她说,如果我妈还不同意,我就割腕。
我真的是在乱七八糟地找死啊。
我没想着立刻马上执行割腕的,只是我终于走出了我的房间,我看见了我妈,她看向我的眼神里透着轻蔑,仿佛知道我也不过如此。
我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我看着我妈说,我要走读。她一张脸瞬间沉下来,她说现在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发疯了,我冲进厨房,拿着刀,流着泪对我妈喊:“我现在这样全都是你造成的!”
朋友吓到了,她没想过这么突然,即使我拿着刀,她还是走过来,走到我身边,试图要把我手里的刀拿下来,她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地安抚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先把刀放下来吧,这不安全。”
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从来没有人会在我崩溃哭喊的时候,这样温柔地对我说,没事的。反复的说,没事的。即使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没事,真的会有事,但那一刻,努力掰开攥着刀柄的手的她,成功了,她拿着刀放回了厨房。
我真的是烂透了。让朋友,让弟弟看到这恶心极端的场面,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心理阴影,如果有,全怪我。
然后,我和朋友离开了我家,我们去了一家我们之前还挺喜欢的甜品店,在那里,我对她说,我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去了。
朋友很惊讶,又很不安,她说:“这样,这样会不会不好?”我把来龙去脉全都和她说了,她也有点无力,她又说:“你跟没跟你爸爸说过?你妈妈不同意的话,你就跟他说一下。”
我说:“算了吧,他俩在这种事上一条战线。”而且我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妈肯定要去和我爸说的,诉说她的委屈。因为我的不乖,我每次和她吵架,她都会和我爸打电话,一边哭一边说我的种种劣迹,真奇怪,在此之前,他们打电话就是公司的事情,账的事情,因为我,她也能和他说那么多话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我不回家,朋友也要回家,她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朋友说着电话突然有点隐瞒我的意思了。我没那么不识趣,假装没看见,坐在旁边发呆,但我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我妈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我朋友的爸妈。朋友的爸妈正在询问她的下落,朋友太乖了,她爸妈问什么答什么,还告诉了她爸妈我要离家出走。
我不怪她,我怎么舍得怪她,她这个人都太单纯了,她的人生家庭和我完全不一样,她极度信任她的父母,而她的父母也值得她信任。
然后她妈妈让她把电话给我,说要和我说几句话。我其实很信任也很喜欢朋友的妈妈,我初中想要学古筝,我妈也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不同意,那时候我都已经放弃了。然后我妈下楼遇到朋友妈妈,朋友以前学过二胡,朋友妈妈挺支持小孩有兴趣爱好的,她们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我妈回来就同意了。我妈特地说了这件事,我当时觉得朋友妈妈简直就是天神下凡。虽然我只学了一段时间,但我也很满足了。
朋友的妈妈在电话里说,让我回家,不要一个人待在外面,很危险,她已经和我爸妈说了,会好好和我沟通的。因为以前学古筝的事,我选择了相信,我觉得朋友的妈妈可能会再拯救我一次。
而我妈早就和我爸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只是我爸太忙,那天才回家,不过他是匆匆赶到家里的。
我回家的时候,客厅开着大灯,电视的声音嘈杂不断,烟味还是那么恶心难闻,他像个座钟一样嵌在沙发里,赤裸着上半身,沉着脸,吸着烟,抬头十分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我沉默地放完东西以后,他叫我过去,然后我像个被审判的罪人一样站在另一边。
他什么都知道,却说:“你和我说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很不舒服,说:“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她一贯如此,通过转述我的罪行,把我订上死罪,而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的判词,并且带上他独有的思想审视我,即便我如何解释、如何陈述,他都不会相信,所以我厌倦了解释。
被我反问似乎是件很没脸的事,他莫名其妙暴怒起来,好像我反抗到了他的权威,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大到要把屋顶掀翻,他说:“我知道?Xxx,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啊?”
我忍着泪水,我才不要在这种时候哭,努力平静地说:“我就是想死而已啊,怎么了?”
他气疯了,把烟掐灭了,开始暴脏话:“你xx的想死?爹妈给你的身子,把你养这么大你想死?少你吃少你穿了你想死?”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流泪,说不出话。好像我的眼泪刺激到了他,他面目狰狞起来,指着阳台的窗户说:“你要想死,从楼上跳下去干净,今天人家xxx也在,你弟弟也在,你还拿上刀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我跑了起来,就像是跑向自由,直奔阳台,那里有个木凳子,我以前踩在上面收衣服,现在我要踩上它跳下去,三楼能不能死人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吧?
但我没有成功,他速度更快,直接在我打开窗户扒拉出去的时候,拦腰把我抱下来,然后狠狠地摔在洗衣机旁边的墙壁上,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好痛好痛,我滑坐在地上,弓着身子,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这一下我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气疯了,开始在阳台寻找趁手的工具,衣架、衣杆,每一个都短暂在我身上停留过,留下疼痛的印记。我靠着洗衣机,缩成一团,闷不做声地由他抽打。我似乎都能听见他手里的衣架挥在我身上之前带动的空气声,和高压锅气阀转动的声音一样,预警着接下来的尖锐恐怖。
我的左大腿似乎要被抽打肿了,而他似乎觉得这样的抽打不起劲,恶狠狠地揪过我的头发,将我的脸露出来,然后直接用了十足十的劲打了我十几个耳光,直到我流出的鼻血有点糊手,他才停止抽耳光。
但他没有完全停止,而是重新拿起衣架还是衣杆或是什么别的,说一句抽一下。
“我让你寻死。”
“我让你寻死。”
“我让你寻死。”
“我今天就xx的打死你,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知道他是真的想打死我。
我的鼻血流了一整件衣服,流了七八分钟,我看着满手的血,幼稚地冲他反击道:“我没有你这个爸爸!”
迎来的,是他更凶狠的痛打,期间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整个家里就是抽打声和他的辱骂声,还有我越来越大的哭声。
他似乎打累了,也是,做包工头这么多年,他肚子上早挤出一圈圈肥肉,体力有限,他打不死我。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小了,我妈带着我弟从房间里出来,她好像让我爸走开还是怎么,我披头散发满脸满身的血,满眼的泪,什么都看不见,我感觉到有人拉我起来,看见是她,还有走廊看了一眼就缩回去的弟弟。
啊,原来在家啊。
我还以为整个家里只有他和我呢。
我发现我站不起来了,我的左腿好像肿的不成样子,我一瘸一拐走向厕所,她放了花洒等热水,看了一下我身上的伤,说了句:“原来是鼻血,我还以为是什么,这么吓人。”
她给我简单冲了一下,然后说去给我拿衣服让我自己洗,左腿如果明天还走不了再去看医生。
我洗好了澡,头也是晕的,浑身上下都好痛,我已经有点精神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我妈给我拿了点汤,我喝了以后,她站在我房间里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然后她让我先睡觉。
果然睡觉是个好东西,睡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第二天,他就走了,不在家里,然后我妈说同意我走读了,但我对成绩的许诺得兑现。
很多天之后,他回来了,我妈把我叫进她房间,和我说我那天有多么的不懂事,还说什么你不是我爸爸那样的话伤他的心,要我去客厅给他道歉。
我已经麻木了,无所谓了,我最想做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只是我答应了的事情得做到,我还得继续读书,好好读书。
我走了出去,一瘸一拐站在客厅边上说:“爸爸,对不起。”
他故作冷着脸说:“嗯,知道了。”我转身就走,他把我喊住了,问我左腿怎么样了。我说:“还行。”然后我就回房间了。
好可笑啊。
我为我的莽撞冲动挨了一顿毒打,还要为伤了施暴者的心而道歉,在我漫长的挨打过程中,我只说了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我真的伤了他的心吗?
后来,某一天,我去朋友家找她,她爸爸刚好在家,她爸爸看见我来了,在我离开她家时,突然把我叫住,给了我一本书,说让我多看看。
书名我忘了,几个宣传小字有关于感恩父母的。
我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朋友和我下楼,我问她:“你爸妈是不是觉得我是很不乖的小孩。”
她有点支支吾吾:“没有……”
我说:“那他为什么给我这本书?觉得我不感恩我的父母?”
朋友有点犹豫:“没有,就是你妈妈和他们说,你要杀你妈。”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说不出话来,我也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你没有和他们说我其实是要割腕吗?”
“说了,他们觉得你拿刀很不好。”
确实,是我先拿了刀,我是个坏人,不管我要做什么,都有可能伤害到他们的女儿,人家还能让我和他们的女儿做朋友就很不容易了,她那样明媚阳光的人,怎么能和我这种人待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