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书的遗书》书中兔

6、啊，他们家好团结啊

　　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和我住一个小区，我很喜欢她，她就像一朵漂亮的向日葵，充满了阳光，我们的友谊大概有二十年那么久。
　　她们家是我很羡慕的那种家庭，爸妈恩爱开明。
　　我现在都记得我小学去她家玩，她妈妈突然回家，看见在客厅看电视的我们，她笑着说：“小朋友们别坐地上呀，坐沙发上，茶几上的松子自己拿着吃哦。”
　　她妈妈只是临时回家拿东西，找到东西后就又要出门了，临走时她还对我朋友说：“宝贝，妈妈出门了哦。”
　　短短两句话，足以让我热泪盈眶。
　　其实叫我们小朋友，在当时也很少见，她妈妈是个本质十分温柔的人，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她妈妈走后，我难过又羡慕地问她：“你妈妈还叫你宝贝呀？”她觉得这是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吃着松子看着电视，说：“对呀，你妈妈不这么叫你吗？”
　　没有。
　　没有呢。
　　她只喊我的大名，我做了什么错事，她会更严厉地说：“xxx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饭点的时候，她趴在阳台上，朝着整个小区反反复复喊我的名字，xxx回家吃饭了。我不敢大声回应，我只会跑到她能看到的地方，让她看到我以后不要喊了，我恨不得能跑快一点，然后站在家门口让她不要再喊了。
　　我不记得我回答了什么，也许没有回答，我只是觉得，那个明媚的、充满笑意的温柔阿姨才应该是母亲的模样。

　　可我们家注定是不明媚的。
　　初中的时候，我爸似乎出轨了。
　　管他是不是吧，就他那样的人，做什么都不稀奇。

　　那会我妈用着我爸淘汰的三星手机，我爸这个人其实又蠢又坏，用过的手机卡也不拔，就这样连同手机一起丢给我妈。
　　我妈有一天收到一条消息，对方写的是我爸的名字：xxx，你什么时候来接小孩？

　　被背叛的女人就像一个被点了天赋值的侦探，我妈立刻就拿去质问我爸，我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反正随便乱解释了一通。我妈当时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反正是信了一点吧，但我爸突然说，让我妈赶紧把这个手机号注销掉，我妈这个人也是挺笨的，没想到打电话过去问那个发信息的女人，而是一声不吭地把手机号注销了，好在短信是发在手机上的，只能删除，所以我妈特意保存了下来。

　　其实我爸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出轨的，只是我初中才知道。我妈保存了那条短信两三年，在我初二那年农历初二才爆发。
　　事情的起因是，过年都要回老家。我们这边的习俗是初一村子里面相互拜年，初二走老婆的娘家人亲戚。
　　所以，初二这天，我的姑姑姑爷们会来我奶奶家拜年，而我们一家要去我外婆家拜年。
　　以前的每次过年，我们家在初二这天的氛围都会很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天里我妈很开心。

　　这一年，我爸爆发了。去的时候，是我爸开车，他默不作声，沉着脸，装着他那个世界的帝王，冷暴力我们所有人。
　　我妈的那个村子和我爸的这个村子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般来说，过去拜年，是会留下来住一夜的。那天夜里，火盆烧得特别热，我爸喝了一点酒，和几个外公舅舅表哥打扑克牌，我跟着外婆舅妈她们在上边的屋子玩，外面突然好大动静，是我爸把车开出来了，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

　　我外婆是个心地善良又多愁善感的小老太婆，真的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叫着我爸名字后的两个字，说：“xx啊，哪里不舒服嘞？”
　　我爸坐在车里不说话，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外婆，我外公站在车外显得很局促，他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xx啊，你喝了酒就别开车，要清生开车送你回去吧。”

　　清生是我小舅舅的名字，他是最受我爸欺负的那个亲戚，或许他真的有点懒惰，人也不太机灵，但他爱小孩，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被我爸骂作娘们唧唧，操、蛋玩意，我爸真的很喜欢彰显他所谓的男子气概，熏人又作呕。
　　小舅舅是最小的孩子，很听外公的话，他跟着我爸做事，挺怕我爸的，但这个时候只能由他来做这件事。门口的闹剧很快结束，我爸的车疾驰而去。

　　外婆本来还拦着人说等一下，她去找一卷小鞭炮出来，要在他车开走的时候放，这是习俗，图个吉利。鞭炮找了出来，外公接过外婆手里的鞭炮，摸索着打火机，可我爸走得比燃烧的鞭炮还快，车虽然是小舅舅开的，但想也不用想是谁把刀架在小舅舅脖子上的。
　　然后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红着眼睛，我舅妈似乎早就知道了一切，拉着我妈说：“哎呀，没事没事。”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想怎么会没事呢？我明天怎么回奶奶家呢？

　　然后那一天，我妈和我说，我爸出轨了。
　　我妈像个复读机一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不是笨，她是没办法。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就辞职在家带我和我弟了，四五年过去了，她早不会工作了。我爸的事业刚有起色，她只能依靠我爸，其实我爸一直以来都在要求我妈初二留在奶奶家帮忙，不要一起跟着去外婆家，我妈就是不同意。但近几年不一样了，我爸赚钱了，买车了，他有底气了，觉得我妈配不上他了，他终于可以在整个家族里乱发脾气了。

　　初二那天，别的地方的习俗和我们不一样，会有别的亲戚来奶奶家拜年，我奶奶那天会很忙，要做饭烧菜给人吃，要招待客人。用我妈的话就是说：“他怕累到他妈，就要我留下帮他妈，难道我是你们x家的保姆？我过个年都不能回娘家？还说什么别人家去拜年就是走一下过场，我非要跟过来，还要住一夜。他说我要是非要初二过来住，他以后就不来你外公家拜年了。”
　　我妈一直在哭，好像我爸不来外公家拜年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事，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这个年有啥好过的啊？自己关起门来过不行吗？少了他厨房的柴点不上火是吗？

　　我已经初中了，我看到了更多的家庭。我不理解，他们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在一起？我爸不尊重外公外婆，我妈同样厌恶奶奶，他们之间的感情几乎等于没有，那为什么不离婚？
　　所以我说：“他出轨了，你就离婚啊！”
　　我妈恶狠狠地说：“做梦，难道要我给他外面那个女的腾位置？你爸巴不得我和他离婚！”
　　我说：“那你就告诉爷爷奶奶他出轨了啊。”
　　我妈说：“你奶奶会帮我？你奶奶老是念三胎三胎，说后面那家人生了三个孙子，她就一个，她巴不得多一个他们x家的孙子！你隔壁小爷爷家那个叔叔和他老婆闹离婚你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那个叔叔在外面有个女人，生了个儿子，我那个婶婶直接在家里撕破脸皮闹了，然后一走了之，说要离婚。
　　那个叔叔跟着我爸在工地上做过事，他后来受不了我爸的脾气，自己出去单干了，干得还挺风生水起的，就有了这些糟烂事，然后这些糟烂事在我爸身上重现了，不，也许只是那个叔叔在重现我爸的事。

　　我觉得世界都是荒谬的，烂透了又肮脏。

　　我妈突然开始和我说她和我爸的相遇，说那个我现在听到快要烂快要吐的初遇。他们两个人都是外出务工，过年回家搭班车，我妈个子很矮，被人挤得拿不到窗口的车票。是我爸被人潮挤到她身后，接过车票递给了她，我爸其实也不高，只是比她高，我爸其实并不好，只是在她的意识里比她遇到过的男人好。
　　这样一个相遇在那个年代，足够让我妈对他心动，后来我爸展示的男子气概、慷慨大方，更是让我妈深深着迷。

　　我妈泪眼婆娑地说他以前很好的，说为了我和我弟不好离婚的，说叔叔家那两个小孩多可怜啊，以后后妈会怎么对他们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我好心疼她，我真的心疼她，我觉得她在顾虑我们，为了我们这么纠结。
　　我是不懂的，只是说：“离婚也没事啊，为啥离婚了我们就不好了？我们又不跟他。”然后她就开始说，你是小孩你不懂，总之我是为了你们。

　　然后她又说，我爸对舅舅外公他们有多不好，一点都不尊重。

　　我外公舅舅们的脾气都很软这我是知道的，尤其是我外公，他就是个闷声干活的劳苦人，六七十了还要去工地上找活干，他闲不住。
　　我外婆和外公是老辈子那种相爱，外婆在医院做一个小检查的时候，我妈拿着手机说舅舅给她发视频，说外公在家里修房顶，只是十秒钟的短视频，外婆都要捧着手机看，看一遍笑着说一次：“早让他修了，我不在他才去。”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大舅舅和小舅舅性格也很好，对我们小孩子很好，他们只是外人眼里一事无成，只能跟着我爸做事。这些都是我感受到的，所以当我得知我爸的不尊重，再结合我看到的一切，加上我爸出轨的信息和我妈倾泻下来的诉苦，我很愤怒。
　　那是我第一次接收到来自母亲的情绪，我为她感到愤怒。
　　我对那个我没什么感情的爸产生了怨恨。

　　回了奶奶家，我直接和我爸吵架，我将所有的事情罗列出来，斥骂他，就像他不尊重外公那样，我一点也没有尊重他。
　　我爸很生气，如果可以，我想用很多不好的词形容他。他气得想找东西打我，但爷爷奶奶都在，他们拦住了他。我妈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生怕我说错话，然后她拉住我，站出来说我爸出轨的事。这个时候，我爸已经高高在上，理直气壮了，他在气头上，说：“我xxx要是出轨了就xxxxx，你xxx想离婚，我马上跟你去离婚！”

　　我妈被怼得没有办法，因为我爸同意离婚，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有资本再娶一个新老婆，他不畏惧，但我妈不想离婚啊。她只能说：“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在这里给我发誓！”然后她灰败地扯走我和我弟，带上我们的行李，搭上回城里的班车。回到家里，我妈又哭了，她拿出那个出轨短信给我看。

　　然后她又开始了：“凭什么我就不能回娘家啊，你两个姑姑哪个不是初二回你奶奶家的，你爸还拼命要留人住下，我就不行？”
　　我没有力气了：“那你和他说啊。”
　　“他说他xxx娶了我，就是服侍他老娘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你离婚啊。”
　　我真的求你了，你离婚啊，你为什么不离婚啊，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承受这些苦难，然后来折磨我，为什么不离婚啊！

　　然后她变了一幅模样，自以为狠毒地说：“我不会离的，我就让他外面那个女的永远是小三，要我离婚，除非我死！”
　　不是，他特么真是什么皇帝吗？他家有什么财富皇位让你丢不下才不离婚吗？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口干舌燥，劝不动她。

　　因为我的吵闹，那一年的春节，我家过得一塌糊涂，连我最喜欢的姑姑都来帮着我爸我奶奶骂我，指责我的不懂事，说我爸那么那么的辛苦赚钱养家，我竟然这样狼心狗肺。
　　啊，他们家好团结啊，沆瀣一气的姿态让我迷茫，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

　　之后几年，我妈同样在喋喋不休，她就像一个卧床的病人，不停地哎哟叫唤，还必须得到我的回应才肯稍微罢休。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护工，麻木了，平等地厌恶他们，为我当初替她的出头感到不值，是她自甘堕落，非要把我也拽在这个深渊里，还为了自己不难受，让我承受她的那些情绪，凭什么她的选择，她的错误，要我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