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书的遗书》书中兔

8、弟弟，不管你飞不飞，我想先飞了

　　有了打我的先例，对待儿子，他似乎更得心应手。
　　同样是高中，我弟弟选择了复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们就争执起来，但也很正常，他有一套歪理逼迫着我们去接受，弟弟虽然不爱说话，但其实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是一个和我一样有着活生生思想的人。

　　我当时已经上大学，放假回家，在和一个朋友打语音，听见外面很吵，我一开始还让朋友别说话，我仔细听听，后面我感觉不对劲，立刻冲出了房间。
　　我妈早就站在了我弟的房间。我进我弟房间第一件事是拉窗帘，因为是晚上，房间里开着灯，我弟房间有一扇大窗户，面对的就是小区，如果碰巧有邻居在阳台，轻易就可以看到我们家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我拉完窗帘，把我流眼泪的弟弟往身后一拉，对着我发脾气的爸，喊道：“你干什么！你打了我，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就算了，你还要打xx吗！”
　　似乎是观众足够多了，我爸开始说清前因后果：“你今天回来，看见我在客厅，也没有喊爸爸，就看了一眼，然后把你书包校服直接丢在门口，我叫住你，要和你说话，你头也不回进了房间，我就走到你房间，和你说，要和你聊聊，我坐在床边看着你背影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都没理，坐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态度！就这么面对你老子！”

　　我爸越说越暴怒，已经要打人的架势了。我弟态度轻蔑，一直在冷笑：“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因为这个手机？”说完他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的尸体碎片摔在地上分崩离析。这是我爸又一次淘汰的手机，后来给我弟用了，因为我弟复读，手机就放在我妈那，我弟下晚自习后或者周末的时候，有需要的话就会问我妈要，我妈也会在规定时间要回去。

　　但是最近，每天下完晚自习后，我弟都会找我妈要手机，都说是学习上的事要用手机查询。我弟下晚自习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妈要接送我弟上下学，那段时间特别困，基本给完手机就睡着了，手机就会在我弟那放一整夜，这样频繁了一周多，我妈觉得不对劲，我弟再要她就不给了。然后我弟也没做什么，只是不搭理我妈了，他不说话也不作声，只是每次会问我妈要而已。
　　我妈有点受不了，觉得我弟有问题，就跟我爸说了，让我爸去找他聊聊。

　　我爸开始四处找东西，一边找一边说：“我打得了你姐姐，我也打得了你！”

　　房间又不是阳台，他并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想要抡着膀子冲过来打我弟，我就那样面无表情站在我弟跟前，冷静地看着这个四十多了还困在自己童年阴影里、无时不刻还会发疯的男人。
　　我的行为好像给了我妈一点激励，她用力抱住暴怒的我爸，拖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跟他说：“你不要打人！你不要打人！”

　　我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可笑，是她要告诉他，想让他来教训教训这个她管束不了的儿子，现在却又这个模样，我真的看不透这个母亲，她究竟要干什么？

　　好在，我弟最后没有挨打，那也是我为数不多看见他哭，因为往往，我才是家里最爱哭的那一个。我不记得我弟后面又和我爸说了一些什么，但因为被我妈拦着，我爸的气无处撒，也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我爸莫名其妙又扯到：“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们就这样，xx我问你，在这个家里，我和你姐姐谁大！”
　　我弟哭得越来越凶，指着我说：“她大。”
　　我妈因为整个人挂着抱住我爸的胳膊，给我爸胳膊拽脱臼了，期间谈话我爸也总是捂着胳膊，所以听到我弟说完这句话，他气得直接摔家门出去了。
　　第二天，我奶奶打电话来骂了我妈一顿，说我妈帮着欺负她儿子，把她儿子的手搞脱臼了，我妈是这时候才知道我爸昨天手是脱臼了，听说还是打电话叫的我姑爷来开车带他去的医院，从医院出来他也没回家，直接又让姑爷开车带他回乡下老家，我奶奶就知道了全部。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了不一样，但我心里是不平衡的。为什么我被打的时候，家里好像只有我和我爸，她真的好残忍好残忍，也真的好忍心，我被打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我也有哭的，她没有听见吗？我孤立无援，而我弟却有这么多护着他的人，我嫉妒他，又恨我妈，我从来没有质问过我妈，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我离开家的那几年过得其实蛮好蛮平淡的，从大学开始，我就不喜欢回家了，但我妈似乎有某种执着，清明必须回家，端午必须回家，中秋必须回家，春节更不必说，只要我不依从，她马上和我爸一条战线，团结得像一对恩爱夫妻。
　　实在太可笑了。
　　我不懂，回家干什么？没有感情的几个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吃一顿莫名其妙的饭，歌颂我们破碎的亲情吗？我爸和我妈都喜欢装作一团和气，我爸也很享受我妈的忍辱负重，他们畸形得不像是一对夫妻，应该是仇人才对。

　　马上就是农历除夕对不对？几天前，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她过来接我。我说我不回去了，她没有作声，没有回我消息，但我知道她马上会去干什么，她会脆弱地去和她丈夫说我竟然不回家过年！
　　随后，我很快接到了我爸的电话，我没有接通。前天，我爸又打电话，我扣了问号过去，他发消息过来说：“你有什么安排？”

　　我甚至能想到他说这话的恶心语调，他明知道我病得不成样子，根本不出门，我说我不回家过年，他问我有什么安排？真是讽刺意味十足啊。
　　我回问：什么安排？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跟你打电话不接？有事在忙？
　　见我不理他，他继续发：那你目前在干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干，怎么，你们要我去做点什么吗？
　　他开始了，自以为自己很懂：需不需要什么？我们无权过问，但得自己在社会上学会自己坚强让自己有改变。

　　他一直觉得，我生病，是脆弱、是懦弱，是太在意别人眼光，像他一样不要脸就好了嘛。
　　是啊，不要脸地结婚，不要脸地生小孩，不要脸地出轨，不要脸地打小孩，不要脸地规划我的人生。
　　然后他又发了一大堆宏篇大论，我看得恶心想吐，只发了一句：你在逼我吗？
　　他扣了一个问号，说我简直无法沟通。
　　哈哈哈，这个词竟然用在我身上了耶。

　　过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我爸是包工头，工人工资他都是当年的年底结清，可是工程款哪有那么好结清的？农历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家里都会坐满了来要账的陌生农民工，大年三十不行，他们也是要回家过年的。他们抽烟，在我们家随意地走来走去，看见刚回家的我，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我。

　　我不喜欢过年，如果说十八岁之前过年还能因为有新衣服而高兴一会儿，十八岁以后我只有无限的烦躁，我妈不知道看了什么东西，信奉十八岁就不必再养我了，说以后不用买什么新衣服了。
　　好奇怪啊，她的钱来自他，她替他养着我，是既恨他又恨我吗？
　　但我考上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大学，我爸没有那么高兴，但也还行，因为家里总算有了个本科生。我爸最爱在看到我一塌糊涂的数学成绩时，炫耀他当年九十九分的数学分数，说我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的基因。
　　我真的没有遗传到吗？
　　万幸。
　　但我为什么会像他一样歇斯底里呢？

　　上大学的时候，我还不恨他们，仅仅是烦而已，因为他们在我成年后，开始给我蜜枣、蜜糖，一切包裹着糖浆的东西。无所谓，反正谁都要读大学，然后毕业找工作不是吗？我已经在认命地活着了。
　　然后他又开始了，刷了点短视频，就觉得自己可以颐指气使，开始规划我，让我考研，现在谁都要考研，考研的话，他就再养我两三年嘛，这有什么的嘛！如果我不是听过他曾经对我小舅舅的劝导，我可能真的觉得，他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对我好了。

　　小舅妈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我小舅舅离婚，还要我小舅舅净身出户。我小舅妈和我小舅舅同村，我小舅舅就用小舅妈家的宅基地盖了一栋很大的四层楼新房。除了宅基地，钱和力都是小舅舅出的，住进去的却是小舅妈的娘家人，毕竟是用的人家宅基地，早就想到了的，但最后他们却要将小舅舅赶出去，连孩子也不给他留。小舅舅那种性格在工地上勤勤恳恳，钱全都给小舅妈，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个世界好人永远被坏人折磨摧残啊？

　　小舅妈死活要离婚，还要打官司，因为小舅妈奇怪的坚持和反常，家里人都猜测她是不是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出轨了，我爸说：“肯定出轨了嘛！不然这么着急和你离婚？反正你现在就说不离，然后要房子、车，两个孩子也得要，不能只要一个，不然另一个以后发达了，有的是恨你的时候。”
　　我爸沾沾自喜、津津有味地替小舅舅谋划，一群男人七嘴八舌，没人看见垂着头、局促搓手的小舅舅眼里更多的是悲伤，他在为他的婚姻悲伤，他是真的不想离婚，他想和小舅妈好好过日子。

　　我爸希望我发达，他希望花在我身上的钱，对我的投资，我可以百倍千倍报答他。
　　我爸已经对我的病很不耐烦了，他不理解我，他觉得他自己负债那么多的时候都扛过来了，虽然现在还负债，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他执着追问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心结解不开？还说要打电话和我聊一下。
　　我被套在虚假亲情的壳子里太久了，我甚至对他打我的事都快记不清了。

　　我看他说：我就是想和你在电话里聊一下。
　　我自动软化了他的语气，我觉得，也许，也许他是真的想和我聊一下呢？

　　事实是，他上来就大吐苦水，说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照样好好过来了，还说什么如果我一直病着也不是个办法，砸锅卖铁也会给我治，他是爸爸啊！
　　好美味的饼啊。
　　好动人的话啊。
　　好想吐啊。
　　他是爸爸啊！
　　他早没了这种资格说这种话。
　　我没有说话，只在流泪，他的情绪输出，我这个阶段已经没有办法承受了，我生理性的恶心和反胃，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又开始说，你在那边工作做不了了，你就回来嘛，我们再用你的证，开个公司。然后他开始了他的宏图大业，越说越觉得可行。见我没有回应，他追着我问：“你觉不觉得爸爸这个想法很成熟？你说嘛，是不是很成熟！”随后是他自得其乐的笑。

　　然后我们爆发了争吵，我说出了当年他打我的事，此前我从未说过，我只是说我病了，需要一点时间休息。
　　他听了我说的话，果然气得跳脚：“你是不是就一直记着呢！是不是啊！啊？哪个人家不打小孩的，就你这么矫情，记、记、记！我就问你，当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听到这些话都愣住了。
　　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他真的是觉得自己在教育小孩在这件事上做的理所当然、完美无缺，简直神来之笔啊！

　　如果我是他，我会从一开始就死在那个小村庄，不结婚不生子。

　　其实通篇看下来，我过得并不算苦，我这个人也挺极端的，我会用言语行动去反抗、去伤害他们，只是能不能伤害的到就另说了，我妈也有对我好的时候，但她的那点好，已经在她的种种诉苦中一点点消磨殆尽了，我开始想起那些我忘掉的、她给予我的、让我痛不欲生的记忆。

　　打破了长达十年的平静，我终于、我终于开始恨他们，恨意竟然滋生了生意，在他大喊大叫说：“xxx，我养了你二十几年！二十几年！我不图回报！一件破事就让你记到现在！对，没错，我就是要逼疯你！”
　　我呼吸都快停滞了，我怎么忘记了呢？这个家里，沟通是一点用一点用都没有的。
　　‘你要钱，和我说，我会给你的。’
　　‘你有什么心结和我说，我是爸爸啊，会和你沟通解决的。’
　　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谎言，我却又一次吞下了。

　　这是一个毒药掺着白糖的混合物，它的名字叫家庭，它的创造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甚至不必相爱，不必懂得爱，这里会孕育出恋家又厌家的鸟，它们矛盾，它们自伤，它们需要撕开血淋淋的伤疤，才疑惑地反应过来：啊，我原来，在这里是受伤过的？
　　我仿佛一直走错了一条路，我早该飞出这个家，而不是因为被灌输的什么钱和养育之恩，拽着那条名为‘爱’的锁链。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飞出去，我只知道最恐怖的是，第二天，他们来到我居住的城市，在我的屋子外面。那个时候，因为和我爸的彻底撕破脸皮，我头疼了一整天，才要睡着，我弟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只是给他发消息。

　　我本能感觉他们来了，他们来抓我了，因为我不回家过年，他们要来抓我了，我身上每根汗毛都要炸开。

　　我弟沉默了好久，他也真的没办法，他说：我们来了，开下门呗。
　　我说：要干什么？
　　他说：你弟弟我现在，看你这样，真的很难受。
　　他从来不会自称你弟弟这样的话，他考上大学以后，选了心理专业，我不知道他复读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不爱说，问起来也是轻描淡写一句话概括。
　　但是，弟弟，不管你飞不飞，我想先飞了。

　　我说：我不和他们有交流，我还可以正常吃饭睡觉，我和他打了个电话，我头痛的不行，胃也痛。
　　我说：我真的不想见他们。
　　我说：求你了。
　　他很久很久没回我，但屋外好像平静了，我知道他们走了，他也走了。

　　到这里，这就是我暂时想起来的完整故事了，如果再想起别的，可能也没什么机会了，要你通过浅薄的两万字，了解一个活了快一万天的我，确实有点难了，但你无需了解我，这些故事是我身体里的慢毒，我不希望你感同身受，我希望你只是在看故事，不要去共鸣，这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如果你幸福，请一直幸福，也请时刻记得自己是幸福的。

　　在我活着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希望看见这封不是遗书的遗书的人，觉得我可怜。对于死了的我，你的看法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曾经低血糖晕倒过，晕倒的感觉就像意识挥发，周身被黑暗包裹，虚无吞噬虚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如果你讨厌我，那就讨厌吧，我可能已经是个虚无的东西，我不用感知任何人的情绪了。
　　只是在此时此刻，我太希望有人可以觉得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孩可怜了，如果说强大的人不希望别人怜悯她，那我就是那个需要得到怜悯的人。因为我这短而漫长的二十几年里，他们厌恶我的泪水，觉得那是懦弱，所以此刻，怜悯我吧，可怜我吧，在路过的时候为我唏嘘一声，然后把我当作芸芸众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