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书的遗书》书中兔

5、她真的藏得很好啊

　　她真的藏得很好啊。
　　我一直知道他和奶奶都是重男轻女的，但是我没感觉到她有，也许有，但不多。
　　我学会顶嘴以后，口无遮拦，我发现一点苗头就会大喊：“你是不是重男轻女！”她好像知道那是不好的事情，着急解释并没有，然后真的藏得很好很好。
　　我也一直认为那是因为弟弟不大爱说话，人更乖。我又话多，又不乖，她更偏爱乖的那个很正常，如果是我的话，我也喜欢乖小孩，我也不喜欢小孩哭哭闹闹的。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很喜欢和我说事情了，七大姑八大姨，她的不容易，她夹在我爸和我爸他们那一整个家里的艰辛。她诉说这些痛苦，带着挟恩图报的意味，希望我心疼她，像她本应该合格的老公那样心疼她，用言语行动安慰她。
　　在老家厨房的楼顶，风吹得特别冷，她一边走一边说，嘴巴里说的全是对我姑我奶她们的不屑，最后说到当年：“就是后悔当时怀你的弟的时候没吃很多好东西，怀你的时候什么都吃，水果奶粉都吃，所以你生的白白嫩嫩，你弟就黑黑的瘦得跟个猴一样，现在吃什么都不补。你奶奶天天嘴巴上一口一个孙子，我当时怀你弟的时候烦的要死，总是孕吐，想到要是这胎不是男孩又要生，难受的要死……”
　　说到这里，她仿佛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话，硬生生停住了。
　　我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当吹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风，接着她的话说：“没看出来奶奶这么想要孙子，因为她平时对我也没有冷言冷语。”她冷笑着说：“你奶奶虽然不识字，其实精得要死，在我面前一个样，在你爸面前一个样。”
　　我不想再费尽心力接她的话、安慰她了。
　　我好累啊。
　　我转头看向天，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乡下的天还算蓝，又带了点灰，明明是一起吹过来的云却好像下一秒就要散了。
　　真的好奇怪啊。
　　她们互相讨厌，却不肯离开彼此，在我面前相互诋毁的是看起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其实不恨我弟弟，我也不讨厌他，但我没有爱的能力，所以那应该不叫爱他。
　　他真的挺乖的，不怎么说话，但是会姐姐姐姐地喊我，长大就老姐老姐的，也愿意和我说很多话。别人家的姐弟都会打架吵架，我们俩不大会，总共打过三架。但我不喜欢打架，他会打架，他把我打疼了我就哭，他就有点紧张，然后就不和我打架了。我们也没怎么吵过架，因为他吵不过我，他不爱讲话，我和他讲话也费劲。
　　如果把家庭形容成一个高压锅，我和他都是要溺毙在这口锅里的人。只是他比我幸运，他是个男孩，获得了家里人的偏爱，但也不多。因为我的家人并不会爱，即使面对一个他们很想要的儿子、孙子，他们依旧不会爱，他们只会造成伤害。尤其是我爸，他害的人太多了，但其实他也可怜，当然，我说这话不是在心疼他。我只觉得，像他那样可怜的人，凭什么有孩子，他都不会爱，凭什么有孩子呢？

　　我的家庭，追溯到我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都不太正常。早逝的太爷爷太奶奶不算，但整个家族里好像没有人会爱人，原来，爱是需要传承的么？这么奢侈的东西普通人家无法拥有，和钱一样。

　　啊，钱，钱，钱，又是钱，我怎么也满脑子钱钱呢？说说我爸这个人吧，他就是钱堆出来的人，又要被钱埋葬。我不大爱说他，他执拗得像粪坑里的臭石头，让我恶心。
　　我大概上到高中才频繁见到他，在此之前他常年在外，我大学毕业以后才清晰地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包工头。我挺烦见到他的，他一回家，整个客厅都是他的，包括我们爱看的电视。
　　他抽烟。
　　我放学回家开门，只要闻到烟味就知道他回来了。
　　真烦，真的很烦。

　　我讨厌烟味，让人恶心想吐。我和弟弟从来不搭理他，我们就正常吃饭，吃完饭回房间各干各的，我们家不交流，只会简单地问成绩，以及吵架后的无效沟通。我妈、我爸、我、我弟，我们四个人，三个人在三个房间，一个人在客厅，以墙壁为垒，各活各的。我不知道他有时候是什么心理，也许是赚了点钱，又想阖家欢乐，他会带我们买东西，会给我们一点钱，试图用金钱和短暂的陪伴弥补我们十几年的空缺。
　　他是家里最恶劣的那个人，思想封建、大男子主义，满眼都是钱，却装的慷慨大度，妄想来教育我们。只要动摇他的权威，他就开始发疯。他觉得他白手起家，养活了一整个家族的人，他觉得他是个成功且负有责任的人。他渴望家庭和睦，即使是虚假的，他也甘之如饴，因为他从没拥有过。但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这个家族里跟着他做事的人，拿着他手里的钱，暗地里骂着他的糟烂脾气。
　　他高高在上，指使亲戚，辱骂做事不好的亲戚，好像形成了他的一个小世界，那个世界里，他是顶天立地的王，他一抬手，就必须有人鞍前马后，即使是他的亲戚也不能逃过，谁都不许忤逆他。他骂人，骂得很脏、很凶，发起脾气来像是要吃人，如果打人不犯法，他一定会双管齐下。
　　而他也确确实实打过我们，因为打自己的小孩不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