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书的遗书》书中兔

2、我读懂了嫌弃

　　在物质上，我确实过得不太苦，小学我还需要穿一些很丑的旧衣服，初中就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高中我就可以自己省钱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了。小学初中那段时间，我有了爱美意识，不喜欢穿那种家里亲戚淘汰下来——本应该是男孩子穿的丑衣服，可她非要我穿。我穿着那件衣服，感觉每一条丝线都串着针，死死的扎着我，课堂上我盯着课本，默默掉眼泪。好在，语文老师从来不管这些，她是我很喜欢的老师，还会夸我作文写得好。

　　我们这边有个传统，我不记得是几岁了，可能是十岁？如果一个小孩过十岁生日是要摆酒席请亲戚吃饭的。

　　那个时候，我的两个姑姑还没有搬来城里住，她们为了吃我的酒席，提前一天来城里，住在我家。她们带我出去逛街，说明天摆酒席怎么能不穿新衣服？于是她们带我逛了一下午，去挑衣服。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不仅衣服，还有鞋子，她们都任由我挑。两个姑姑只在店门口把我一推：“去吧，喜欢哪个让老板拿下来给你试。”

　　我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力，我可以一直挑一直试，不用担心我妈的不耐烦，不用担心她高高在上的俯视我，说我丑说我胖，说我眼光不好，挑的衣服难看。我带着我精心挑选的衣服裤子鞋子回了家，我妈知道姑姑们带我买衣服，她默不作声，暗自窃喜，但她还是让我试了一下衣服给她看。她其实是不满意的，就看了一眼，大概是姑姑们都在，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挑了这种衣服？”但她没有表现更多不满，只要不是花她的冤枉钱就行。

　　她舍不得为我花钱，更舍不得给我零花钱，也不在乎我的意愿，只有省钱和经济实惠，用耐穿的衣服把我打扮成一个丑小孩。我一直没感觉的，我对这些都没感觉，我知道家里没什么钱，我们都要省吃俭用，我从不会在这种事上闹脾气，我只会自己哭。但一个人的恨意是怎么突然产生的呢？大概就是你所有的隐忍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我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家其实不穷的呢？那次过年前，我妈花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去理发店做头发，她中午提前给我们说过，也做了两顿量的菜才出门，让我们晚饭自己热一下吃。理发店离我们小区挺近的，我和弟弟当时想着妈妈在做头发，肯定没空吃饭，我和弟弟就热了饭菜，装在一个碗里，给她送过去了。她剪了一个很好看的短发，还染了，她看着我们送来的饭菜，发笑了。

　　不是那种很欣慰的笑，是可笑。
　　也不是那种极致的可笑。
　　就是‘润’物细无声的可笑。

　　她端着饭对旁边的人说：“天啊，你看我家小孩把饭热成这个鬼样子给我送来了，这哪里能吃哦！”
　　她性格是那种咋咋呼呼，喜欢嚷嚷的，整个理发店的人都听见了。我知道那是对我们的不满，我那颗小心翼翼捧起来的心意，一下就摔得稀巴烂。
　　一个我根本记不清脸的女理发师说：“哎哟，你就知足吧，你两个小孩这么小，还知道热了饭跑过来给你送，我家里的那几个管都不管我的，我还得问他们吃没吃。”
　　她端着饭笑了，有种莫名炫耀得逞的感觉。
　　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感觉，我还能力有限，读不懂太多情绪。我只看到她放下了饭，盖上了盖子，一口没吃，让我们快回去。
　　是的，我读懂了嫌弃，这种东西是我最熟悉的情绪，我一下就读懂了。

　　年纪小小的我，并不知道做头发要花多少钱，但她做了头发要去和我们家一楼的阿姨炫耀，阿姨很直白，直接就说不好看，老气得很。她俩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所以她挺在乎阿姨的看法，她马上神色不太自然地说：“哪有，颜色不好吧？那人说洗几次就淡了，就好看了。”
　　阿姨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摇头，又摸了一把她那件毛领大衣，悄悄问道：“这不便宜吧？”她像是被问到点子上了，却又装作满不在乎地随口回道：“也就两千多块。”
　　我听见了全部，那句两千多一下扎进我的心里，她带我去地下商城买衣服，五十块钱的衣服她都要砍到三四十才罢休，而她自己可以买一件两千多的衣服。我觉得好荒谬、好可笑，费钱的原来只是我这个人，省钱的也只是省我这个人。
　　我好委屈好难过好不平衡，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爱我？为什么她对我可以斤斤计较到如此地步？我十岁生日的新衣服甚至是我姑姑们给我买的，而那年我过年直接就没有新衣服了，她说：“这衣服两三个月前买的，还新呢，今年过年就不买了。”我以为是因为我们家穷，我才过得如此，却原来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