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书的遗书》书中兔

3、我是个很坏的小孩

　　我上学，也看书，书本文字里都在讲述同一件事，来自父母的爱有多么多么无私，多么多么伟大，而我们做小孩的，也要尽力去回报父母这份恩情。可为什么我的父母不是这样的？我和我的妈妈相处起来为什么这么的奇怪？为什么我的妈妈连一两块钱的零花钱都要我磨破了嘴皮才肯艰难地施舍一点给我？
　　我还记得那个装着满满都是一块钱硬币的塑料奶粉罐子，它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摆在奶奶家电视的柜子上，每一次路过，它都好像在向我招手，好像在说：“快来呀。”
　　我是个很坏的小孩，我偷钱，住在爷爷奶奶家我就会偷钱了，我奶奶不识字，喜欢孙子，很讨厌我，不会给我零花钱，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需要零花钱，可能我太馋那几毛钱的辣条了吧，同龄的小伙伴随随便便就可以买一包辣条、一根雪糕，我只要拿一个，就可以用好久好久呢。于是我为了自己一点低劣的欲望，就选择了做坏事，从一开始，最开始我就没有树立过正确的金钱观，因为我们家真的太缺钱了啊，这句话像魔咒一样锁着我，约束着我。

　　偷钱的事，我被打得很狠，我不记得是谁打我了，那时候我太小了。应该不是爷爷，他是为数不多爱我的，也许不是爱，但他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的零花钱，爸爸恨他，可我没办法恨他，奶奶去厦门带刚出生的弟弟，是爷爷带着我，也许他真的就如我爸我姑他们嘴里说的一样，好吃懒做，什么家务事也不做，他也确实让四岁的我蹲在河边洗自己的衣服，但我一点都不讨厌他，我反而很开心，我洗衣服洗得很开心，因为爷爷笨拙地教我，要怎么揉搓衣服，再加一点肥皂，他就站在岸边上看着我，陪着我，看着我搓衣服，然后他仿佛真的不太会洗衣服，也有点没耐心了，和我说：“搓一下差不多了，我们回去了。”
　　我们家里人基本都有鼻炎，爷爷有，他发现我也有，然后他拿着他的养老金带我去医院看，爷爷真的很老了，他被医生开了一堆单子，带着我做这个做那个，什么核磁共振乱七八糟的，最后还开了一堆药。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和我都被糊弄了。但我妈无所谓，我亲耳听见她和一楼阿姨说反正是我爷爷出钱，她无所谓，打针就打针，吃药就吃药呗。

　　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奶奶一样，都不会给我零花钱，所以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后，我又偷钱了，同时又被发现了，她说，我可以问她要，但是不可以偷钱。然后我听话了，我问她要钱，她问要钱干什么？我说买吃的，我不爱玩玩具，我挺爱吃东西的。
　　她冷笑一声说：“又是吃辣条那种垃圾食品，吃饱你就吃不下饭了，你放学回家我给你做饭吃，不需要给钱去买辣条。”我没有要到钱，我放学回家吃饭，菜里有辣椒，我挑了出来，她看见了，冷嘲热讽：“辣条就吃的津津有味，菜里的辣椒就不吃？”要是我心思不那么细腻就好了，听听就过去了就好了。可我听了出来，我倔强地嚼下辣椒，闷声不吭吃完饭，回了房间关门锁门。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门在某一天就再也锁不上了。

　　小学的时候，我是一个很怕黑很怕鬼的小孩，楼下有两间书店，我妈要求我不准出小区范围玩，八点就要回家，我认识字以后，就会和朋友们去书店，好像还是夏天，我们在外面满头大汗，跑进开着空调的书店，凉爽的冷气把我包围，那种感觉很舒服很舒服，我们几个人安安静静找起书看，有一本封面黑色、又比其他书厚很多的书摆在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它是讲鬼故事的。人就是这样，又害怕又好奇，还是翻开了它。我看两行就要关上书，看两行就要关上书，我就这样看完了一个完整的鬼故事。其实我不该看的，因为我到了要自己一个人睡的年纪。
　　很突然，她就这样把我丢进另一个房间，说我要自己一个人睡了，我浑身都在抗拒，我说我不要，我又哭又闹，害怕极了。她发现和我说不通，直接甩开我，带着弟弟进了她的房间，还把她的房门锁上了。我坐在地上，哭喊着扭动门把手、拍着门，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整个家里就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是被抛弃的。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吃饭的桌子上面还亮着一点灯，我看过关于冰箱的鬼故事历历在目，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没有力气，但是太安静了，我喘不上气，哭不出来，我又怕这种安静会招鬼，我想得越多越害怕。我真的哭了很久、很久，她无动于衷，好像已经不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力气了，跪在门前，哭着说：“妈妈，求求你了，不要让我一个人，我跪下来求求你了，开开门吧。”
　　真好啊，她好像心软了。
　　她打开了门，把我拉起来，好像带了点笑意问我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电视里学来的，那些人好像就喜欢听见别人求他，好像下跪求人很管用。但我哭的抽气，说不上话，只能牢牢扒着她，我太害怕了，我怕她马上又甩开我、丢下我。
　　然后她特别好，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好，好像我的祈求被上天听到，之前她还老说我爱哭，讨厌听到我哭，现在她竟然拿着纸巾给我擦眼泪。然后她带着我到那个房间，她让我去床上躺着，我躺好了，她坐在床边，她说她会等我睡着了再走。我哭得很累了，脑袋很晕，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精神却紧绷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我不知道她到底走没走，就会时不时地眯一点缝去看她走没走。其实我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她很快就起身关灯离开了，这样的动静我只需要用耳朵和闭着的眼睛去感受。
　　但这次我没有挣扎了，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给我擦眼泪，第一次短暂地陪我睡觉。
　　我觉得。
　　我觉得幸福。
　　如果我再闹的话，她一定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任由意识把我吞没，催眠自己快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