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怜》衬衫去哪了

2、第 2 章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亮了点。他拧开水龙头，刷牙的时候泡沫糊了满嘴，脑子里却还在想昨晚的事——好像没吵起来？好像和好了？好像……

　　好像沈秋池半夜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

　　不确定。可能是做梦。

　　夏淮漱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直男。”他小声说，然后低头洗脸。

　　毛巾是沈秋池昨晚扔给他的那条，还挂在架子上。他拿起来擦脸时，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和沈秋池身上的味道一样。

　　吃饭的时候，沈秋池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吃完赶紧上学，别迟到。”

　　“知道啦。”夏淮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他用馒头蘸着吃。

　　沈秋池在旁边喝牛奶，没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落在出租屋简陋的餐桌上，落在两个少年的脸上。夏淮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到门口换鞋时，沈秋池也跟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夏淮愣住，抬头看沈秋池。

　　沈秋池脸上没什么表情：“少吃点，对牙不好。”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夏淮握着那根棒棒糖站在门口，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手心里。糖纸反射出细碎的光，上面的橘子图案被照得鲜亮。

　　他笑了笑，把糖塞进口袋里，推门出去。

　　楼道里脚步声渐远。

　　出租屋里，沈秋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背着书包的瘦削身影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收拾碗筷。

　　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泡沫浮起来。沈秋池洗着碗，余光瞥见餐桌上有个东西。

　　是一根棒棒糖，和他刚才给夏淮的一模一样。

　　糖纸下面压了张便签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廉价但好吃，送你，哥。别老皱眉。”

　　沈秋池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收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洗碗的水声继续响着。窗外阳光很好，又是寻常的一天。

　　夏淮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事。

　　放学要去接沈秋池的妹妹——沈秋池不想让那小姑娘天天跟着他们吃泡面，咬咬牙给她办了住宿，每周五放假接回来，周日再送回去。夏淮见过她两次，瘦瘦小小的，扎两个辫子，叫他“夏淮哥哥”时声音细细的。

　　还挺可爱。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还要补物理作业。昨天的卷子他一个字没写，原本想着晚上抽空抄完，结果直播完太累，一觉睡到天亮。

　　希望课代表不要那么快收到他的。

　　夏淮一节节数着台阶上楼。教学楼是老式的，水泥楼梯磨得发亮，扶手上的绿漆斑驳脱落。他数到第十七级时停了一下——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走到这个数字就要换口气，不然到四楼会喘。

　　身体底子太差，奶奶以前总说他是“豆芽菜”，风一吹就倒。

　　进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差班的好处是没人抢座位，坏处是……什么都是差的。老师讲课敷衍，同学睡觉的睡觉、玩手机的玩手机，黑板上的板书歪歪扭扭，擦不干净，留下一层白茫茫的粉笔灰。

　　夏淮把书包扔在桌上，掏出物理卷子。空白的，干净的，一个字没有。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喊口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城里的学校真大。操场有塑胶跑道，教学楼有六层，食堂有三层，什么都有。

　　夏淮想起乡下的学校。操场是泥地的，下雨天踩一脚泥；教学楼只有两层，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命；食堂就一间小屋，卖馒头和咸菜，五毛钱能吃饱。

　　那时候奶奶身体还好，每天早起给他做饭，送他到村口。后来不知怎么的，奶奶就倒在那盆洗衣服的水前了。那个红色的大塑料盆，水溅了一地，奶奶倒在旁边，脸色发白。

　　夏淮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几秒，然后冲过去，手抖着摸奶奶的脸。凉的，但还有呼吸。

　　他跑去叫邻居，邻居帮忙把奶奶抬上三轮车，送到乡里的诊所。那个戴口罩的医生看了看，摇摇头说：“这治不了，得去城里的大医院。”

　　夏淮那时候快要中考了。

　　他不知道奶奶怎么了，但要进城，肯定很严重。严重到需要很多钱，严重到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他来了城里。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刷盘子、修车、奶茶店，什么都干过。赚的钱大部分给奶奶交医药费，小部分给自己吃饭。再后来，他遇到沈秋池。

　　夏淮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同桌的卷子摊在桌上，他伸脖子瞄了一眼，开始抄。

　　一边抄一边想，那些小说里又赚钱又学习好的人，都是骗人的。现实中哪有那么厉害的人？他光是活着就快累死了，哪有时间学习。

　　抄到最后一题时，下课铃响了。物理课代表站起来，开始收卷子。

　　夏淮匆匆填上最后一个数字，把卷子交上去。

　　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接卷子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夏淮知道那眼神的意思——“又是抄的吧”。无所谓，习惯了。

　　上午的课他基本没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懂。物理老师在讲什么电磁感应，他连公式都背不全。后排的几个男生在打游戏，开黑的声音嗡嗡的，老师也不管。

　　夏淮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他想，下午放学要去接沈秋池的妹妹。沈秋池说那小姑娘喜欢吃甜的，让他路上买点糖。

　　买什么糖好呢？橘子味的？沈秋池昨天刚说不让他吃。

　　想到沈秋池，夏淮嘴角动了动。

　　昨晚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好像吵架了，又好像没吵。只记得早上出门时，沈秋池往他手里塞了根棒棒糖。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糖还在。

　　硬的，隔着布料硌着腿。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夏淮把作业拿出来，想写点明天的预习，但脑子不转。他盯着课本上的字发呆，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都进不去。

　　算了。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

　　睡觉。

　　反正也学不会，反正也听不懂，反正……就这样吧。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奶奶。想起小时候，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他在旁边写作业。奶奶不识字，但会看着他写，一边看一边说：“我们夏淮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夏淮当时点头，说：“奶奶，我考上大学，挣大钱，带你去北京。”

　　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像菊花。

　　现在他在高中连混日子都混不明白。

　　下课铃响了。夏淮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往外走。

　　他也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里。

　　放学了。

　　要去接沈秋池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