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怜》衬衫去哪了

3、第 3 章

　　他上了公交车，投币时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叮当落进投币箱。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的树影往后退，一片片绿从眼前掠过，被夕阳染成暖黄。夏淮盯着那些树影，有些恍惚。

　　明天要找时间去趟奶茶店。

　　沈秋池看他太瘦，一直把他关在家里，说“你再出去打工我就把你那些破工作全搅黄”。但只直播的话钱还是太少了。奶奶下个月的药费，房租，水电，还有沈秋池妹妹的学费——虽然沈秋池从不让他出，但他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奶茶店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店长人好，知道他情况特殊，允许他灵活排班。

　　只是不能让沈秋池知道。

　　正盘算着，公交车到站了。夏淮顺着人流下了车，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还早，于是他拐进了路边那家亮着灯的超市。

　　超市不大，货架挨得近，他侧身走过一排排零食，最后停在糖果区。棉花糖，拿一大包。棒棒糖，草莓味的。想了想，又拿了两根橘子味的——沈秋池上次说不让他吃，但那是气话吧？再说了，他自己吃，关沈秋池什么事。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瘦巴巴的男生买这么多糖有点奇怪。夏淮没在意，扫码付款，把袋子塞进书包。

　　走出超市，天还亮着。他晃到初中门口，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些家长。有人在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老人拎着保温桶，大概是来接孙子孙女的。

　　夏淮往里面探了探头，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时间，大门一开，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穿校服的，背书包的，叽叽喳喳像麻雀。夏齐踮起脚，在人堆里找沈念。

　　看见了。

　　女孩扎着马尾辫，黑色书包带子在胸前晃，低着头往外走。表情不太开心，嘴角抿着，脚步也慢。

　　夏淮赶紧招了招手：“妹妹！”

　　沈念抬头，眼神亮了一下，小跑过来。

　　“夏淮哥哥！”她跑到跟前，仰起脸，“我哥哥呢？”

　　“他有事，我来接你。”夏淮笑了笑，伸手想接她的书包。

　　沈念摇摇头，自己背着，然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跟着他走。走出一段，她忽然开口：“夏淮哥哥。”

　　“嗯？”

　　“我同学笑我。”沈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夏淮脚步顿了一下。

　　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女孩头顶，把她的发丝照得毛茸茸的。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捏得很紧。

　　夏淮想起小时候。

　　乡下的学校，操场是泥巴地，厕所是旱厕，孩子们素质也说不上好。父母长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村里人管他们叫“留守儿童”。那时候，他被一群小孩围着骂：“没妈的野孩子。”

　　他当时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却冲上去跟那群人打了起来。拳头落在身上不知道疼，只知道要让他们闭嘴。

　　最后寡不敌众，被按在地上揍。眼睛挨了一拳，肿了好几天，后来就落下了病——看东西会模糊，有时候受强光刺激还会流泪。

　　刚去电竞房直播那会儿，他适应了好几周才能忍住不流泪。屏幕太亮，眼睛受不了，他只能眯着眼打，打完闭目养神。

　　沈秋池问他眼睛怎么了，他说没事，小时候摔的。

　　他没告诉沈秋池是打架打的。

　　他怕沈秋池问他为什么打架。

　　“夏淮哥哥？”沈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夏淮回过神，低头看身边的女孩。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亮的，和沈秋池很像。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妹妹。”他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笑你吗？”

　　沈念摇摇头。

　　“因为他们不懂。”夏淮说，“他们没见过你没妈妈的样子，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他们只是……找不到别的话说，就挑最简单的事讲。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沈念抿着嘴，没说话。

　　夏淮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那包棉花糖，拆开，递给她一个：“吃糖。”

　　沈念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棉花糖在嘴里化开，她的表情松了松。

　　“我小时候也被人笑过。”夏淮说，自己也拿了一个棉花糖塞进嘴里，“也跟他们打过架。”

　　“打赢了吗？”

　　“输了。”夏淮笑，“眼睛还被打坏了，现在看强光会流泪。”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是在找那个“被打坏”的痕迹。

　　“但是后来我想，”夏淮站起来，牵起她的手，“那些人笑你，是因为他们只有这点本事。你不一样，你以后会走得比他们远。”

　　沈念没说话，但手紧紧握着他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灯越来越亮，店铺的招牌也亮起来，红的黄的蓝的，把夜色染得花花绿绿。沈念小口小口吃着棉花糖，脚步轻快了些。

　　“夏淮哥哥。”她又开口。

　　“嗯？”

　　“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夏淮差点被棉花糖噎住。他咳了两声，耳朵有点烫：“就……朋友啊，合租的。”

　　“哦。”沈念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过了会儿，她又说：“我哥哥以前不笑的。现在会笑了。”

　　夏淮愣了下。

　　“你来了之后，他才笑的。”沈念认真地说，“所以你是好人。”

　　夏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巷子口到了。拐进去就是他们住的那栋楼，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藤蔓，楼道灯忽明忽暗。

　　沈秋池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哥！”沈念松开夏淮的手，跑过去。

　　沈怀瑾接住她，揉了揉她头发，然后看向夏淮。

　　“怎么这么晚？”

　　“买了点糖。”夏淮走过来，“接她的时候买了。”

　　沈秋池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没说话，但眼神软了软。

　　三人上楼。楼道灯是声控的，夏淮故意跺了跺脚，灯亮了。沈念在中间蹦蹦跳跳，沈秋池在后面，夏淮在最后。

　　爬到三楼时，夏淮忽然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掏出那两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递给沈秋池一根。

　　“给你的。”

　　沈秋池低头看那根糖，橘子味的，和他昨天不让夏淮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不是不让你吃吗？”

　　“我自己吃关你什么事。”夏淮把糖塞进他手里，快走几步追上沈念。

　　沈秋池握着那根糖站在楼梯上，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几秒。

　　然后灯又亮了——夏淮在上面跺了跺脚。

　　“哥你快上来啊！”

　　沈秋池笑了一下，把那根糖收进口袋里，迈步上楼。

　　口袋里，糖纸窸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