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病相怜》衬衫去哪了

1、卖腐搭档

　　昏暗的电竞房里，时时回荡着从劣质耳机中传出的击杀音效。

　　两个身材清瘦的少年挤在同一个电竞椅上，都穿着廉价白衬衫，姿态亲昵得像连体婴。夏淮几乎整个人窝在沈秋池怀里，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这个姿势他们演练过无数次，镜头前看起来亲密无间，实际上沈秋池的手臂只是虚虚环在他腰侧，并没有真的碰到。

　　手机和电脑的屏幕都亮着，闪着刺眼的光。直播间里有着几百人，弹幕稀稀拉拉地刷着，偶尔飘过几个免费的小礼物。

　　夏淮盯着屏幕左下角那句话。

　　对面发来的，一句挑衅的话——【对面中单是找代打上的这个段位吧】。

　　这种话他见多了，以前都是无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镜头对着他们，几百双眼睛盯着，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他立即仰头，睫毛扑闪，声音刻意放软：“老公～你看对面打野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菜还爱叫。”

　　沈秋池操作着角色往对面野区走，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麦克风收录。夏淮看着屏幕上的击杀特效，余光瞥见弹幕开始变多——有人刷“甜”，有人刷“磕到了”。

　　三杀。沈秋池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稳。

　　“揍完了，有奖励吗？”沈秋池低头，声音就在他耳边。

　　夏淮回头，镜头拍不到的角度，他能看见沈秋池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他笑了笑，凑上去在对方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一下就离开，像完成任务。

　　“有哦。”

　　沈秋池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奖励，糊我一脸口水。”

　　夏淮继续低头操作，嘴角还挂着笑：“爱要不要。”

　　直播继续。弹幕越来越热闹，夏淮应付着，余光却一直瞟着左下角的礼物提示。几个小礼物，然后——金光炸开。

　　榜一姐姐的童话书。

　　【想看亲亲！想看！】

　　夏淮心跳快了一拍。童话书对他们而言，算是贵的礼物了，这一下抵得上他们好几天的饭钱。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沈秋池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榜一姐姐发话了，夏淮，配合点。”

　　“哦。”

　　他偏头迎上去。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镜头前看起来缠绵，实际上两人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谁都没有动。夏淮数着秒，想着这个礼物能买多少泡面，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房租。

　　三秒。五秒。沈秋池先退开了。

　　“下播了。”他说，顺手关了摄像头。

　　直播间切断的瞬间，夏淮松了口气，从电竞椅上跳下来，坐回自己那把破旧的椅子上。他盯着后台数据，那个童话书的特效还在屏幕上闪烁。

　　“卖腐还真挣钱啊！”他忍不住笑，“吃泡面可以加个蛋了！”

　　沈秋池只嗯了一声，起身去拿保温杯。那个保温杯是当年在直播间抢的，便宜货，但挺耐用，杯身上磕掉了好几块漆。

　　夏淮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淡了淡。

　　第一次见面那天，夏淮拖着个轮子少了一个的小行李箱，站在沈秋池出租屋门前。门打开，沈秋池比他高半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夏淮当时紧张得要命，第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哥你别担心，我是直男，绝对不会影响你以后找对象。放心。”

　　沈秋池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门：“嗯，进来吧。”

　　合作就这么开始了。

　　两人挤在这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白天各自打单子赚钱，晚上一起直播卖腐。刚开始那段时间，弹幕寥寥无几，收入勉强够吃饭。后来慢慢有了起色，几十人，几百人，偶尔能接到小商单。

　　夏淮负责撒娇，沈秋池负责操作和耍帅。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像一对真的情侣那样。

　　思绪回笼，沈秋池放下杯子开了口。

　　“去洗嘴。”他说，声音比刚才直播时低了几度，听不出情绪，“一股廉价糖精味。”

　　夏淮愣了一秒，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橘子味的，确实甜得有些发腻，是刚才亲的时候沈秋池尝到的味道。他“哦”了一声，从电竞椅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卫生间走。

　　廉价吗？或许吧。五毛钱一根的棒棒糖，能有多高级。

　　卫生间灯很暗，灯泡用了太久，蒙了层灰。夏淮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泼。镜子里的人瘦得下巴尖尖，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被水润湿后泛着淡粉。

　　他正搓着脸，一条毛巾从后面飞过来，精准地搭在他脑袋上。

　　“洗干净点。”沈秋池靠在门框上，语气硬邦邦的，“下次不许吃了。”

　　夏淮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心里那点不爽开始冒头。凭什么？他转过身，一边用毛巾胡乱擦脸一边嘟囔：“管你呢，下次还吃。”

　　这话被沈秋池听了个正着。

　　“行啊。”沈秋池站直身体，声音凉下来，“那你以后找别人卖去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拖鞋在地板上拍出闷响。

　　夏淮愣在原地。

　　找别人卖？他们这半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气，好不容易从几十个观众熬到几百个，好不容易能吃饱饭了——找别人？

　　“诶！”他下意识追出去，拖鞋差点甩飞，“哥！哥哥～好哥哥，别啊！”

　　沈秋池已经走到卧室门口，闻言脚步顿住，转身抵住那扇发黄脱漆的门框。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透出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别装可怜。”他说，“今晚自己睡，别蹭我床。”

　　出租屋四十平米，除了独立厨卫和客厅外，另一间卧室改成了电竞房，只剩了这一张床。

　　夏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沈秋池脸上的表情——那种不容商量的、冷冰冰的“我生气了”的表情。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沙发。

　　身后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足够清晰。

　　夏淮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海绵塌陷，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他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半杯凉透的水发呆。

　　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外面是城中村常见的夜色——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突突声。

　　夏淮躺下去，沙发太短，腿只能搭在扶手上。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明天要早起上学，物理课要交作业，他还没写完。直播收益明天应该能提现，够交下个月房租，还能剩点钱给奶奶买药。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沈秋池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还有机房特有的那股电子产品的气息。

　　奇怪，他又没睡沙发，怎么沙发上有他的味道。

　　夏淮闭上眼睛。

　　睡不着。

　　沙发太硬，腿伸不直，没有沈秋池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当背景音，总觉得缺点什么。

　　他睁开眼睛，盯着卧室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线光。沈秋池肯定在剪视频，键盘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

　　夏淮盯着那道光，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开了。

　　脚步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夏淮在迷糊中感觉到有人走近，然后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睁眼，但眼皮太沉。只是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手臂很稳，胸膛温热，有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然后他被轻轻放在床上，被子盖上来，掖了掖被角。

　　脚步声远去，但没有完全远去——卧室的电脑前，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夏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沈秋池的味道，比沙发靠垫上更浓，像整个人被裹住。

　　键盘声持续了很久。夏淮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沈秋池的低语——像是在对着视频素材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骂剪辑软件卡顿。他想睁开眼睛说句什么，但困意太重，眼皮像被黏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床的另一边陷下去，被子被掀开又盖上。

　　沈秋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点夜色的沙哑，“别抢被子。”

　　夏淮其实没抢被子，他睡相很好，蜷在床的一侧像只猫。但他还是在迷糊中往那边扯了扯被子，嘟囔了一句：“诶呀给你给你。”

　　然后他感觉到沈怀瑾的手伸过来，把他往那边带了带。

　　不重，只是轻轻揽了一下。

　　夏齐没睁眼，呼吸平稳地继续睡。

　　夜很深了。窗外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出租屋的床只有一米七左右，两个人睡有点挤，但挤也有挤的好处——冬天暖和。

　　夏淮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往热源那边蹭了蹭，后背贴上沈秋池的胸膛。

　　沈秋池没动。

　　过了很久，黑暗里响起很轻的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夏淮是被闹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按掉，坐起来时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厨房那边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还有沈秋池压低的说话声——好像在打电话。

　　夏齐揉了揉眼睛，光脚踩着地板走到厨房门口。

　　沈秋池背对着他，正在煎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嗯，这周的数据还行……对，晚上播……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转身时看见夏淮，愣了一下：“醒了？”

　　“嗯。”夏淮还迷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沈秋池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把那一撮翘起来的毛按下去：“洗漱去，吃饭。”

　　夏淮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沈秋池正往餐桌上端盘子——两个煎蛋，两杯牛奶，还有昨天剩的馒头切片烤了烤。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秋池肩上。

　　夏淮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