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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遇   第三年 ...

  •   第三年的九月,梧桐叶子仍绿着。
      初三那年,我开始刻意留意。
      不是刻意的刻意。是走到操场边,眼睛会自动往绿坪那边扫一眼。是路过初二的教室,脚步会慢下来。是做操转身时,余光会多停半秒。
      我不想承认我在找他。
      但我确实在找。
      一周三节体育课。周一和周二下午,我们班和他们的班是同一节,这是我观察了近一个月得出的结论。
      永远。周一和周二下午的第二节,他们班永远在操场中间那块绿坪上,靠近红色跑道的地方,有一个人永远在跳绳。
      是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在那里。也许是习惯,也许是老师安排的位置。我只是知道,当我跑圈经过那条跑道,一偏头就能看见他。
      他变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吹胀了,又泄掉了气。以前他站在那里是直的,肩是平的,走路带风。现在他站在那里,肩塌着,背微驼,跳绳的动作很机械,一下,一下,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以前很亮。开学第一天,他回头说“对不起”,眼里有笑意,那种捉弄人得逞之后、又不太恶意的笑意。后来小组值日,他接过板擦帮我擦黑板,眼睛垂着看粉笔灰,没看我。
      现在那双眼睛,我看不清。他总垂着眼。梧桐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一块深一块浅。
      学校刚装完体育测试仪器,是周一的体育课。很多人都围过去看热闹。我也在。
      人群嘈杂。有人试跑,有人摁机器,有人挤来挤去喊“让一下”。我站在外围,一扭头——
      他也在。
      就在人群边缘,离仪器几步远。没有围过去。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坐在草坪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有人理他。
      他们班同学三三两两聚着,聊天的、打闹的、凑仪器边上好奇的。没有人叫他。没有人坐到他旁边。他就像草坪上一件被遗忘的东西,摆在那里,没人收。
      我看了很久。梧桐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过去。我该说什么?还记得我吗?我是那个被你踩掉鞋的人。我是那个收到两个枣的人。我是那个——
      他也许根本不记得。
      我们只做了一个月同学。他给全班每个人都发了枣。我的那份只是单独递过来而已。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那里,人群在我身后嘈杂。他低着头,我看着他。
      下课铃响了,我转身回班。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走了很久。
      不是伤心。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胖。不是丑。是那种……涣散。整个人是散的。没有那个劲了。
      那个考95分、说“这有什么高的”的人。
      那个笑着接过板擦、从上往下划一道的人。
      那个踩掉我鞋,让我窘迫害羞的人。
      他去哪了。
      初三那年,我们相遇无数次。
      我和他在同一个教学楼。他们班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是会在课间假装上厕所,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廊很长,窗户很多。我在找一扇他可能出现的窗。
      一模,我在第三考场,那个生物实验室,在二楼。考试结束,老师收走考卷,门外走廊热闹的很。
      他趴在二楼栏杆上。
      是的,生物实验室的门口,对着那栏杆。
      我站在那静静看着。
      他低头看着什么,可能是楼下的树,可能是地面。他没抬头。我站在那里,数自己的心跳。七下。八下。九下。
      他仍没抬头。
      我上楼了。
      回班坐下,同桌忽然凑过来:“昭盈,我刚才在走廊看到一个人,好像祝洺。”
      我整理着试卷。
      “嗯。”
      “大变样了,差点没认出来。”
      “嗯。”
      她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看见了。没有告诉她我站在那里数了九下心跳。没有告诉他趴在栏杆上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他肩侧落下去,在地上划一道灰白的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口。
      梧桐树叶黄了。
      中午去食堂,人很多,我低着头赶路,拐弯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我侧身让开,他同时往另一边让。两个人又对上了。我没抬头,匆匆说了声“对不起”,快步走开。
      走了五六步。
      那件校服的颜色。
      那个身高。
      我猛地回头。
      人群拥挤,有人在喊“阿姨这个菜”,有人举着餐盘侧身穿过。他不见了。
      是幻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中午,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不出味道。
      我想,我可能再也认不出他了。
      或者他已经不是他了。
      初三那年,我拼了命地学。
      不是初一那种“每天睡六个小时”的拼。是另一种。是不敢停下来的拼。好像一停下来,就有什么东西会追上我。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冬天要来了。
      我要考多少?不知道。全市前十?也许是。也许只是——我想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我想让他看到。
      我想让他知道,那个考三四十分的人,后来考得很好。
      那个被他踩掉鞋的人,后来站起来了。
      那个什么都没说的人,后来——
      后来还是没有说。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阳光很烈。
      我考了三年最好的成绩。
      没有进全市前十,但够上那所最好的高中。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我只是站在校门口的光荣榜前,把那张红纸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当然,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很久。蝉在树上叫,声音像烧开的水。太阳晒在后颈上,烫的。
      我想,他会不会路过呢。
      这条路是他每天放学的必经之路吗?还是他已经换了路线?他会考怎么样?还有人陪他说话吗?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风穿过梧桐叶子,哗啦啦响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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