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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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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没有在课间走廊里听到,没有在谁聊天时飘进耳朵,没有在任何一张光荣榜上看到。他像一滴水,落进河里,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所高中。
不知道他后来瘦回去没有。
不知道那双眼睛,还会不会亮起来。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初一有个女生,学号在他后面。
鞋被他踩掉过。
收到过他两个枣。
烂在笔袋里,也没舍得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是昭盈,30岁的昭盈。
她坐在窗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窗外天快黑了。
十一月,天黑得早。下午五点的光已经从书桌退到墙角,退到窗帘的褶子里,退到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自己的影子。
文档开着。
光标在标题栏那里闪,一竖,一灭,一竖。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字。
《漪》。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她第一次写这个故事了。三年?五年?电脑里存过七八个文档,有的写了三千字,有的写了一万字,有的只开了个头。每次写到某个地方就写不下去——
写到枣烂在笔袋里。
写到操场走了很多圈。
写到体育课目光交汇零点几秒,然后她移开了。
写不下去,就关掉。过几个月,新建一个空白文档,从头写起。
这一次写完了。
昨天下午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眼泪。只是坐着,光标在句号后面闪,像等了很久。
她没有马上点保存。
她把文档往上拉,从头看了一遍。
看开学第一天,那个学号在她前面的人。看那双被踩掉的马丁靴,那句带着笑意的“对不起”。看历史卷子上的95分,看小组值日时擦黑板的那只手。看国庆前那两颗枣,青红相间,硬挺挺的。
看那个每天只睡六个小时的夏天。看那个操场上走了很多圈的夜晚。看那无数次的相遇,无数次的错过,食堂走廊里那声“抱歉”和回头时消失的背影。
看光荣榜前站了很久的下午。阳光很烈,蝉在树上叫,没有他的名字。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
——这些都写完了。
她点了一下保存。
窗口闪了一下,标题栏从“《漪》——未保存”变成“《漪》——Word”。
保存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祝洺这辈子也不会读到这本小说。
他不知道她写过他。不知道他曾经让一个人变成那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初一时有个女生,同组,前后桌。鞋被他踩掉过,很窘地蹲下去拽。他可能连这个都忘了。
——但她还是写了。
不是为了让他看到。是为了让那个蹲在地上拽鞋跟的女孩,有人记得。
她给她取名叫沈漪。
沈是沉下去的沉。漪是小波纹。
她在那本书里,替她考了全市前十,替她上了光荣榜,也替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那句话,昭盈从来没有说出口。
但沈漪说完了。
在书的最后一页,沈漪站在光荣榜前,没有回头。
窗外,天快黑了。
她把文档最小化,屏幕变成干净的蓝色。
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杯子,杯底还剩一口凉掉的水。她端起来喝完,放回去。
那年他给每个人发枣。
青红相间,硬挺挺的。
她也分到了两个。
一个当时就吃了。另一个在笔袋里放着,烂了,三年,扔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枣。
不是不喜欢。是超市水果区看见青红相间的枣,会愣一下。
然后走过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还没亮,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
眼尾有了小细纹,头发剪短了,不再穿马丁靴。工作和生活都还好,不好不坏,和大多数人一样。
只有写小说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蹲在地上拽鞋跟的女孩。
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开了灯。
房间里亮起来。玻璃上的影子不见了,窗外是沉沉的暮蓝。
明天要早起,有个会要开。
她合上电脑。
——那年秋天,有个男生给了她两个枣。他是铁蛋,亦是祝洺。
她记了很多年。
然后写了一本书。
书里的女孩叫沈漪。
而她自己,还是昭盈。
“昭盈是姓,沈漪是名。
前者唤我,后者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