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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追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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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梧桐枝头还挂着去年未化的雪。
初一下学期,我开始拼命学习。
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飘走。它只适合放在心里,像一枚压在课本下面的枣核,谁也不给看。
我只是想——如果祝洺哪天回来了,我想让他看到我不一样了。
这个“不一样”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成绩好一点?说话自信一点?还是只是站在那里,不再是被踩掉鞋、蹲在地上拽后跟、窘得满脸通红的那个人。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但成绩好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凌晨的世界是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消息提示音,连窗外的路灯光都是不动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声。
那半年,我几乎没见过早晨七点以后的太阳。我总是在六点五十出门,天刚刚亮透,我已经在学校门口了。
梧桐叶子从嫩黄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深绿。巴掌大,一片叠一片,把教室的光筛成一格一格的。
我坐在那格子里。
下课也不出教室。
不是不想出去,是怕那个“出去”打断什么。学习是需要连续性的东西,像烧一壶水,挪开一秒火就凉一截。我不让火凉。
不困就复习预习。困了就趴一个课间。十分钟,醒过来脸上有袖子的褶印,头发压乱了一绺。揉一揉,继续。
数学卷子做了一本又一本。英语单词背了一轮又一轮。历史书上那些年号,原来记不住,后来闭上眼能顺着朝代往下默写。
那半年,我的成绩从三十多名,到二十多名,到十几名,到前十。
再也没有掉下去过。
梧桐叶子从嫩黄到深绿,从深绿长到遮住半边窗户。夏天来了。
但他没有回来。
初二,又一个九月。
是课间。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发新书,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玩了。我正抄英语笔记,听见前排两个女生聊天。
“知道吗,那个祝洺——”
笔尖顿了一下。
“他病好了,去下一届了。”
“哦。”
我把那个单词补完。拼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
我继续抄笔记,抄完了一页。
窗外的梧桐还绿着,和上学期走的时候一样。它不知道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去食堂打饭。路过初一教学楼,脚步慢下来。
我想,他应该在某一扇窗里面。
不知道是哪一扇。不知道他坐在第几排第几列。不知道他的新同桌是个什么样的人,喜不喜欢上课说话。
我继续走去食堂,打了饭,吃了,回教室上晚自习。
没什么。
只是晚自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初一教学楼那边,亮着几排灯。每一扇窗看起来都一样。梧桐的叶子在灯下是暗绿的,叶边泛黄,一团一团的影子。
我认不出是哪一扇。
那天下晚自习,我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又到九月了,夜风已经有凉意。白天还热,太阳一落,风就变薄了。跑道边上的草还没枯,踩上去是闷的,没有声响。
我走了两圈,三圈,不知道多少圈。
月亮很薄,挂在操场边的梧桐树梢上。跑道是红的,白天晒得发白,夜里看是暗的。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伤心。伤心不是这样的。伤心是有眼泪的,是心里堵得慌,是吃不下饭。我没有。我晚饭吃了,红烧土豆,一份米饭,吃完了。
也不是生气。他有什么义务告诉我呢?我们只是在一个小组,做了一个月同学。他给全班每个人发了枣,我的那份不过是单独递过来,仅此而已。
不对,他说过紫红相间的方块……
我当时没理解,没再想,也没再问。对,是这样。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落空了。
那枚压在课本下面的枣核,我以为总有一天能拿给他看。现在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压着了。
我继续走。
风从梧桐叶子里穿过去,沙沙的。
——后来我想,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有很难过。我只是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要为谁考前十。
但我的成绩已经上来了。
我变成了那种“进步很大”的学生。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发作业开始喊我的名字,递过来的时候偶尔还笑一下。以前是扔过来,有时候落在桌角,差点掉地上。现在不是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我,说“有些同学,只要肯努力,潜力是很大的”。说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曾经觉得我糟糕的人,现在夸我努力。
曾经对我不屑一顾的人,开始问我借笔记。
我把笔记借给他们了。
觉得可笑吗?
——是有一点。
可我还是借给他们了。
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第十,到第八,到第五。
没有掉下去过。
好像只有这样,那个秋天的我才会被原谅。
那个考三四十分、从不看卷子的我。
那个被踩掉鞋、蹲在地上拽后跟、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的我。
那个站在初秋的走廊里,看见那个眼睛很亮的人的我。
我想让她知道,后来她变好了。
她考了前五,她变成了一个可以让别人来借笔记的人。
她不再是被排挤的那个,不再是被班主任点名的反面教材,不再是没有朋友、放学一个人走的人。
她好了。
——只是他不知道。
只是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