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别管它

1、第一章 枣 九月。

　　九月。
　　教室窗外的梧桐还绿着，叶子阔阔的，一层叠一层。阳光从叶隙筛下来，落在靠窗同学的课本上，落在地砖的裂缝里，落在浮尘缓慢游动的空气中。
　　那年秋天来得迟，暑气还赖在走廊尽头不肯走。
　　开学的第一天，黑板上写着课表，讲台上的粉笔盒还是满的。有人在新发的作业本封面写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很安静。
　　是那种夏天刚走、秋天还没完全落定的、薄薄的安静。
　　“排队去做核酸。”
　　“……”
　　“22号，祝洺。”
　　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他起身，走出去。衣摆带起一小片光尘。
　　我心想：著名？
　　“23号，昭盈。”
　　“谁是昭盈？”
　　声音已有些不耐。我脑海里还停着那个背影，那两个字。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了一声。
　　倏忽回神。站起来，举手。
　　“是我。”
　　老师眉头一蹙：“去走廊排队，愣什么神？”
　　我快步走出教室，脸上是这个年纪藏不住的窘迫。
　　迎面走向那个叫“著名”的人。帽子仍扣着，看不清眉目。
　　目测，一米八几，脸方。
　　一个矮个子男生凑过来。“著名”怼他一下：“我去，凿子！”
　　“去你的。连名带姓叫，铁蛋。”
　　“凿子”走到我身后——24号。
　　忽然，“著名”回头。
　　“同学，换下位置呗，我和他唠会嗑。”
　　我愣了一下。这回看清他的脸。
　　方的。不帅。
　　眼睛圆润，很亮。
　　“……好。”
　　他跟凿子一路唠，从教室唠到操场。老师喊“都快点走”，前头开始小跑。
　　我穿一双高帮马丁靴。鞋拔子塞进去都费劲。我快步追赶。
　　脚踝一凉。
　　秋风灌进去。
　　——鞋，被踩掉了。
　　猛地回头。“著名”和凿子正笑。在我看来，那是讥诮。
　　他的脚步没停。回头，唇边一点笑意：
　　“对不起。”
　　我蹲下去，拽鞋跟。什么都没说。
　　窘迫淹过生气。“这个男生好坏。”
　　后来我们分到一个小组。
　　我仍记恨那件事。认定他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他做事利落，说话带点刺，不算刻薄，多数时候倒有礼。自称famous。小组的人都这么叫，叫着顺口。
　　渐渐地，不记恨了。心想，兴许只是恰巧。
　　依旧是九月，不过窗外的梧桐叶泛黄了。
　　那天历史小测，他考95分。五分一空，只错一道。
　　老师念完成绩，将试卷放在讲桌，“准备大扫除。”
　　大扫除。我俩被分配整理讲桌。
　　“你考好高。”
　　“这有什么高的？”
　　“95分就错一个空，还不高？”
　　他笑笑。没说话。
　　我常考三四十分，卷子发下来也不怎么看。不是不在乎，是觉得在乎也无用。
　　但那句“这有什么高的”，我记了很久。
　　不是他装。他是当真觉得没什么。95分，于他如呼吸。
　　我们渐渐说上话。没什么要紧话题，只是愿意跟对方讲两句。
　　“昨天数学作业做得怎样？”
　　“你这扫得不干净。”
　　……
　　一次一次核酸，给我们更多机会。像上天有意。
　　话越来越多。
　　凿子，好似成了局外人。
　　又一轮核酸。走廊嘈嘈切切。我们靠左侧排，右侧穿梭做完的同学。
　　他无端开口。带着一些笑容。
　　“……有个紫红相间的方块，长15，宽10。”很小声。
　　话像是对着我和凿子，又像是说给自己。眼睛却空的——没看谁，没看墙，不知落在何处。
　　我愣了一霎。
　　“同学到你了。”灰色卫衣坐在那椅子上。
　　话题终止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国庆。
　　正是枣子时节。
　　放假前一日，他拎一兜枣放上讲台：“请大家吃。”
　　同学一窝蜂涌上。男生们像要宰了他，伸手就抓两大把。
　　我没去拿。枣子这时节多的是，何必讨别人的？我不懂。
　　“都拿多少了？别抢了。给没拿的同学留点。”
　　话一落，男生们收敛了些。
　　“谁还没有？”
　　我正读着小说。一个影子走到身侧，放下东西，又走开了。
　　是两颗枣。青红相间，硬挺挺的。
　　我咬了一小口。甜的。
　　另一颗收进笔袋的小夹层。
　　也不晓得留着做什么。
　　我开始盼。
　　盼国庆假快尽，盼假后那场考试，盼见他。
　　可我的等待落空了。
　　一天。一周。半月。
　　那个座位，空着。
　　一个安静的自习午后。班主任忽然开口：
　　“祝洺同学没来上学的原因，还是和大家解释一下。他病了，挺严重，肾出了问题。去沈阳治疗了。可能要过段时间才回来。”
　　满室哗然。都在惊。
　　我很静。
　　我早就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紫红色方块儿，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不能懂——为什么用玩笑的语气，说那样重的事。
　　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
　　不久，笔袋里那颗枣，烂了。
　　初一那年冬天，疫情来了。大家困在家里上网课。
　　那个冬天，祝洺没交过作业。
　　也没上过网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