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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京城来信 桃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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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地里的泥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沈招弟的豆腐摊出不了门,一家人窝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林烬坐在门槛上削竹篾——沈招弟让他编几个新的豆腐筐,他削了七八天,总算削出几根能用的,正试着编。
萧地在旁边玩泥巴,把泥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摆成一排,嘴里嘀嘀咕咕给它们起名字。
萧天坐在炕上看那本破三字经,看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沈招弟在补衣服,针线在她手里翻飞,补丁打得又快又平整。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削竹篾的沙沙声,和沈招弟偶尔咬断线头的“咔嚓”声。
“招弟!招弟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村长的声音,带着点焦急。沈招弟放下针线,起身去开门。
村长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脸色有点古怪。
“王叔,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沈招弟让开身子。
村长摆摆手,没进去,把油纸包递给她:“刚去镇上,驿站的人让我捎给你的。说是……京城来的信。”
沈招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接过油纸包,很轻,里面是几张纸。油纸包得很严实,没被雨打湿。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
桃花村沈招弟亲启
字迹工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字。
“京城……谁会给我写信?”沈招弟喃喃。
村长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招弟,你是不是在京城有亲戚?这信……看着不一般。送信的是驿站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官服,可威风了。”
沈招弟心里“咯噔”一下。
她捏紧了油纸包,脸上重新挂起笑:“可能是我远房表哥。前阵子不是跟您说过吗,我表哥在京城做点小生意。”
村长“哦”了一声,将信将疑,但没多问,又嘱咐了几句“下雨天注意安全”之类的,转身走了。
沈招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盯着手里的油纸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京城来的信。
她在京城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只有……仇人。
谁会给她写信?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信纸,一张是……画报?
她先拿起画报,展开。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弯着腰,在田里挥着锄头。男人侧脸冷峻,眉头紧皱,表情……很狰狞。旁边还题着字:
《桃花村惊现神秘落魄贵人》
沈招弟瞳孔骤缩。
画上的男人,是林烬。
虽然画得有点夸张,但那眉眼,那身形,那副“老子在砍人”的表情,分明就是他。
她猛地抬头,看向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的林烬。
林烬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怎么了?”
沈招弟没说话,把画报递给他。
林烬接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画上的人是他,不会错。可这画……这画风,这题字,这纸张,都透着股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画,这是……某种记录?
“这谁画的?”他问,声音有点干。
“不知道。”沈招弟摇头,拿起另一张信纸。
信纸上是几行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工整,但透着股冷意:
沈娘子台鉴:
闻桃花村有异人,特遣画师前往采风。此画乃近日所得,颇有意趣,特赠娘子一观。若画中人有异,或娘子知其来历,可速报官府,必有重赏。
落款是空白。
沈招弟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信纸被她攥出了褶皱。
画师。
采风。
报官。
重赏。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把把锤子,敲得她心头发慌。
有人在查林烬。
不,不是查,是监视。派了画师,躲在暗处,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画下来,送回京城。
为什么?
林烬到底是谁,值得京城的人这么大动干戈?
她想起他醒来时那句“朕”,想起他打架时那身手,想起他手上那层厚厚的茧,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破败山村格格不入的贵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
但她不敢想下去。
“娘,这是什么?”萧地跑过来,踮着脚想看画。
沈招弟迅速把画报和信纸叠好,塞进怀里,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什么,一张废纸。去玩吧。”
萧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玩泥巴了。
萧天也放下书,走过来,看着沈招弟:“娘,出事了吗?”
沈招弟看着儿子冷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什么都懂。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没事。就是京城来了封信,问点事情。”
“关于爹的?”
沈招弟沉默片刻,点头。
萧天也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林烬,林烬还捏着那张画报,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什么。
“爹,”萧天走过去,拉了拉林烬的衣袖,“你没事吧?”
林烬回过神,低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没事。”
他把画报还给沈招弟,声音很低:“这画……画得不错。”
沈招弟盯着他:“你想起什么了?”
林烬摇头:“没有。但看到这画,心里……不舒服。”
沈招弟没再问。她把画报和信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转身去灶房。
“我去做饭。”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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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沈招弟靠着灶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成一团。
画师,监视,京城来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林烬的身份不简单,非常不简单。而且,有人不想让他活着,或者,不想让他“正常”地活着。
她想起三年前,她从冷宫爬出来的那个雨夜。宫里乱成一团,太监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说陛下发了疯,砸了御书房,然后不知所踪。
陛下……
萧烬。
大周朝的皇帝,就叫萧烬。
而林烬,在卖身契上本能写下的名字,也是萧烬。
沈招弟闭上眼,觉得浑身发冷。
不,不会的。
皇帝怎么会沦落到乱葬岗,被她捡回来当赘婿?
可如果不是,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卖身契,盯着“林烬”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想起他写“萧烬”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也许,她该问问他。
也许,他该知道。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如果他真是皇帝,她该怎么办?把孩子还给他?跟他回宫?继续当那个随时可能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不。
沈招弟攥紧了拳头。
她好不容易从那个吃人的地方爬出来,好不容易带着孩子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虽然穷,虽然破,但至少安稳。
她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
“娘,饭好了吗?”萧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招弟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快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掀开锅盖,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切了把野菜扔进去,又撒了把盐。
不管林烬是谁,不管京城来了什么信。
现在,他只是林烬。
是她沈招弟的赘婿。
是她两个孩子的爹。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沈招弟,从来没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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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沈招弟不说话,林烬也不说话,两个孩子察觉到不对劲,也安安静静吃饭。
只有雨声,哗啦哗啦,敲在屋顶的茅草上。
吃完饭,沈招弟让两个孩子去睡觉。等他们睡了,她走到林烬面前,把那张画报和信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她说。
林烬拿起信纸,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有人在查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沈招弟听出了一丝颤抖。
“嗯。”沈招弟看着他,“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林烬摇头:“没有。但看到这封信,心里……很慌。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沈招弟沉默片刻,问:“林烬,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在京城待过?”
林烬看着她,没说话。
“是不是……身份不一般?”
林烬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闪了闪。
沈招弟知道了答案。
她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林烬,我不管你是谁,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你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我会护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想起了什么,”沈招弟一字一句,“不要伤害我和孩子。不要把我们卷进你那些……麻烦里。”
林烬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沈招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她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躲是躲不掉的。
只能面对。
“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办?”林烬问。
“烧了。”沈招弟说,拿起信纸和画报,走到灶膛边,扔了进去。
火舌舔上来,纸张很快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画师还在村里,”林烬说,“他们还会画。”
“那就让他们画。”沈招弟转身,看着他,“你想让他们画什么?”
林烬愣了。
沈招弟笑了,是那种带着点狠劲的笑:“他们不是想看你落魄,看你狼狈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你怎么给我洗脚,怎么给孩子喂饭,怎么在村里当赘婿。”
她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林烬,从今天起,你就是桃花村最怂、最怕老婆、最没出息的赘婿。明白吗?”
林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那封信而起的恐慌,忽然就散了。
他点点头。
“明白。”
“行。”沈招弟满意了,“去,把碗洗了。洗不干净,今晚别想睡。”
林烬:“……”
他认命地去洗碗了。
沈招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但眼神很冷。
京城来人是吧?
画师监视是吧?
那就来看看,到底谁玩得过谁。
她沈招弟,可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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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地上湿漉漉的,泛着银光。
林烬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那封信,那幅画,还有沈招弟说的那些话。
有人在查他。
有人在监视他。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监视?为什么沈招弟看到那封信时,眼神那么复杂?
他侧过身,看向沈招弟。
沈招弟也醒着,睁着眼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招弟。”他轻声叫。
“嗯?”
“如果……如果我真是麻烦,你会怎么办?”
沈招弟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怎么办?捡都捡了,契约都签了,还能扔了不成?”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看着他。
“林烬,我告诉你。我沈招弟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你是我男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谁来找你麻烦,我就找谁麻烦。明白吗?”
林烬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那股陌生的暖意,汹涌地涌上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招弟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很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沈招弟“嗯”了一声,没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