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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部队来了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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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没两天,桃花村来了“大部队”。
那天一大早,林烬和沈招弟刚把豆腐摊支好,就听见村口传来喧哗声。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挤在路两边,伸着脖子张望。
只见十几辆青绸马车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缓缓驶进村。马车是双辕的,车厢宽敞,帘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车辕上坐着车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杆挺得笔直。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最是气派,车厢比别的大了一圈,窗帘用的是月白色的软烟罗,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身形挺拔。
“这、这是哪来的贵人啊?”
“看这架势,是京城来的吧?”
“京城?京城贵人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啥?”
议论声中,车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了。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
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踩在地上,接着,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人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同色的素纱披风。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清冷,薄唇微抿,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周遭的嘈杂和尘土仿佛都与他无关,自有一股“此处当是蓬莱境,何故坠入泥泞中”的疏离感。
是谢玉。
大周朝的摄政王,太后的亲侄子,朝中最年轻的权臣。
沈招弟正舀豆腐脑的手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见过谢玉,但听说过。三年前她在宫里时,就听说过这位摄政王的名头——少年得志,手段狠辣,把持朝政,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他怎么会来桃花村?
谢玉下了车,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的豆腐摊上,或者说,落在豆腐摊后的林烬身上。
林烬正低着头收钱,没注意这边。
谢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抬脚,往豆腐摊走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黑衣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看热闹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谁也不敢吱声。这贵人气场太强,看着就不好惹。
谢玉走到豆腐摊前,停下。
沈招弟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脸上挂起生意人的笑:“客官,来碗豆腐脑?三文一碗,童叟无欺。”
谢玉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对上谢玉的目光。
四目相对。
林烬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的眼神……太锐利,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穿。而且,这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一点……玩味?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好像认识他。
“这位公子,”沈招弟往前一步,挡在林烬身前,脸上笑容不变,“您是要吃豆腐脑,还是有什么事?”
谢玉这才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沈招弟?”
“是。”
“听说你招了个赘婿,”谢玉下巴朝林烬抬了抬,“就是他?”
沈招弟笑容淡了些:“是我男人。公子有事?”
“没事,”谢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来两碗豆腐脑。剩下的,当是问路费。”
那锭银子少说有五两,够买几百碗豆腐脑了。
沈招弟没动,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谢玉:“公子要问什么路?”
“桃花村村长家在哪儿?”谢玉问。
沈招弟指了个方向:“往前走,路口右转,门口有棵大柳树的就是。”
“多谢。”谢玉点头,却没走,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随从立刻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他接过,仔细擦了擦板凳,才坐下。
沈招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来找茬的。
但她没发作,舀了两碗豆腐脑,一碗递给谢玉,一碗递给旁边的随从。
谢玉接过碗,没立刻吃,用勺子搅了搅,看着碗里嫩白的豆腐脑,忽然说:“这豆腐脑做得不错。是沈娘子亲手做的?”
“是。”沈招弟说。
“那这位……”谢玉看向林烬,“就是沈娘子的赘婿了?不知怎么称呼?”
林烬抿了抿唇,说:“林烬。”
“林烬……”谢玉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慢慢品了品,点头:“确实不错。比京城的也不差。”
沈招弟没接话,低头收拾碗勺。
谢玉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完一碗,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忽然说:“沈娘子,你这赘婿……看着不像本地人。”
沈招弟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是我远房表哥,家里遭了灾,来投奔我的。”
“哦?”谢玉挑眉,“哪的人?”
“南边,”沈招弟面不改色,“具体哪儿,他没说,我也没问。人来了就行,问那么多干啥。”
谢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娘子是个爽快人。”
他站起身,对随从说:“付钱。”
随从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沈招弟皱眉:“用不了这么多。刚才那锭就够了。”
“剩下的,当是订金。”谢玉说,“从今天起,我们游学团要在桃花村住一阵子。每天的早饭,就订你家的豆腐脑。每天二十碗,送到村长家。能做到吗?”
游学团?
沈招弟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后面那些马车里陆续下来不少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个个锦衣华服,容貌出众,但脸上都带着好奇和嫌弃,打量着这个破败的小村子。
“这是……”她看向谢玉。
“京城来的游学团,”谢玉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奉太后懿旨,下乡体验民生。要在桃花村住一个月。”
他顿了顿,看向林烬,嘴角弯了弯。
“还请沈娘子和林兄弟……多多关照。”
说完,他转身,带着随从和那群少男少女,往村长家去了。
留下沈招弟和林烬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两锭银子,和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都沉甸甸的。
游学团。
太后懿旨。
体验民生。
每一个词,都透着不对劲。
沈招弟抓起那两锭银子,塞进怀里,转头看林烬。
林烬脸色有些白,盯着谢玉远去的方向,眼神空洞,像在回忆什么。
“你认识他?”沈招弟问。
林烬摇头:“不认识。但看到他那张脸,心里……很不舒服。”
沈招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行了,别想了。”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来找茬,你就给我打。打坏了算我的。”
林烬回过神,看着她凶巴巴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谢玉而起的慌乱,忽然就散了。
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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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堂屋里。
王村长搓着手,看着坐在上首的谢玉,额头上直冒汗。
“谢、谢大人,您看,我们村就这么大点地方,房子也破,怕是招待不周……”
“无妨,”谢玉喝了口茶——茶叶是他自己带的,雨前龙井,清香四溢,“我们是来体验民生的,不是来享福的。村里有空房子吗?安排一下,让孩子们住下。”
“有空是有空,就是……”王村长看了眼外面那群东张西望的少爷小姐,咽了口唾沫,“就是太破了,怕委屈了各位贵人。”
“不委屈。”谢玉放下茶杯,看向门外,“李铭,赵婉,你们带人把行李搬进去,自己收拾。记住,我们是来吃苦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门外两个年纪稍长的少年少女应了声“是”,带着人忙活去了。
谢玉又看向王村长:“村长,还有一事。我们这次来,带了两位画师,要记录些风土人情。可能需要常在村里走动,还请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王村长连忙点头,“大人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破败的村落,目光渐渐飘远,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下。
豆腐摊已经收了,沈招弟和林烬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谢玉看着林烬弯腰搬豆腐桶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三年了。
陛下,您可让臣好找。
不过看来,您在这儿……过得还挺“滋润”。
他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陛下,既然您喜欢当赘婿。
那臣就好好看看,您能当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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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招弟家,晚饭桌上。
气氛有点沉闷。
萧地和萧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爹娘心情不好,都安安静静吃饭。
沈招弟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一放。
“林烬,”她说,“从明天起,你离那个谢玉远点。”
林烬“嗯”了一声。
“他要是找你说话,你就装傻。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给你东西,你就扔了。明白吗?”
“明白。”
沈招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个谢玉,是摄政王。”她说,“大周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来这里,绝对不是来体验什么民生的。他是冲你来的。”
林烬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沈招弟挑眉。
“看到他,我心里就发慌。”林烬说,声音很低,“好像……他以前害过我。”
沈招弟沉默了。
她想起宫里那些传闻。摄政王谢玉和皇帝萧烬不合,朝政大权旁落,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只是个傀儡……
如果林烬真是萧烬,那谢玉来这里,就只有一个目的——确认皇帝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是不是真的沦落至此。
然后呢?
杀了他?还是把他带回去,继续当傀儡?
沈招弟心里发冷。
不管哪一种,对他们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林烬,”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管你是谁,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你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谁想动你,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要丢下我和孩子。不要一个人扛。”
林烬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答应你。”
沈招弟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碗吃饭。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好了些。
至少,他们是一条心的。
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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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烬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谢玉那张脸,那双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眼睛。
摄政王……
谢玉……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打转,试图勾起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团迷雾。
他侧过身,看向沈招弟。
沈招弟也醒着,睁着眼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招弟。”他轻声叫。
“嗯?”
“如果……如果我真是皇帝,你怎么办?”
沈招弟沉默了很久,才说:“能怎么办?把你绑起来,藏地窖里,谁敢来抢,我就跟谁拼命。”
林烬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笑什么?”沈招弟瞪他。
“没什么,”林烬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沈招弟“哼”了一声,翻过身,背对着他。
“少来这套。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送豆腐脑呢。二十碗,够你忙的。”
林烬“嗯”了一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