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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地干活 开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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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桃花村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乎乎、湿漉漉的泥地。沈招弟从村长家借了把旧锄头,扔在灶房门口,用下巴指了指后院那半亩荒地。
“去,翻地。”
林烬看着那把锄头——木柄裂了缝,铁头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能当锤子用。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手感……莫名熟悉。
“不会。”他老实说。
沈招弟正蹲在院里腌酸菜,头也不抬:“不会就学。看好了——”
她站起身,从他手里拿过锄头,走到地头,弯腰,抡起——
“嘿!”
锄头落下,深深刨进土里,带起一大块板结的泥块。她手腕一抖,泥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蛮劲儿。
“就这样,”她把锄头扔还给他,手上还沾着酸菜叶,“一锄头挨一锄头,把地都翻松。草根刨干净,石头捡出来。翻不完,中午没饭吃。”
林烬握着锄头,看了看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又看了看沈招弟那张“说到做到”的脸,默默走到地头。
他学着沈招弟的样子,弯腰,抡起锄头——
“咔嚓!”
锄头砍在一块石头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杂草纹丝不动,反倒崩起一堆土,溅了他一脸。
沈招弟“噗嗤”一声笑了。
“萧大少爷,”她抱着手臂走过来,脸上带着戏谑,“刨地不是刨坟,用不着那么大力气。腰沉下去,腿扎稳,借力。”
她站到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的手动。
“这样,贴着地皮,轻轻一勾——”
锄头贴着地面划过,带起一层薄土,草根应声而断。
“看见没?要巧劲,不要蛮力。”
她松开手,林烬重新抡起锄头,这次小心了许多。腰沉腿稳,轻轻一勾——
土松了,草根断了。虽然动作笨拙得像在跳舞,但至少……能把地刨开了。
“行了,就这么干。”沈招弟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去继续腌酸菜,“慢慢来,不着急。我出去送豆腐,回来检查。”
她挎着豆腐篮子走了,留下林烬一个人在地里。
林烬擦了把脸上的土,低头看看手里的锄头,又看看这片荒地,认命地叹了口气。
刨吧。
一锄头,两锄头,三锄头……
地很硬,草根很深,没刨几下,他就开始冒汗。背上伤口虽然好了,但用力时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刨。
只是眼神不太对。
他看草根的眼神,不像在看草,像在看仇人。每一锄头下去,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仿佛在砍什么东西。
不远处的院墙外,两个身影躲在树后,正偷偷往这边看。
是村口茶棚那两个画师。
年轻画师手里拿着炭笔和纸,飞快地勾勒着。纸上渐渐出现一个男人的轮廓——弯着腰,抡着锄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表情……很狰狞。
“老王,你看他那样,”年轻画师小声说,“像不像在砍人?”
年长画师抽着旱烟,眯眼看了看:“是有点。不过这姿势倒挺标准,不像第一次干农活。”
“管他第几次,”年轻画师在画上题字:《赘婿下地,面目狰狞》,“反正太后爱看这个。”
两人正说着,林烬忽然直起身,擦了把汗,目光无意中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蹲在树后不敢动。
林烬没看见他们。他盯着手里的锄头看了会儿,忽然皱了皱眉。
这锄头……太轻了。
手感不对。好像他以前用的,是更重、更顺手的东西。不是锄头,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头又开始疼。他甩甩头,不再想,继续弯腰刨地。
树后,年轻画师松了口气,继续画。
画上,男人弯腰的姿势有些僵硬,但脊背挺得笔直,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年轻画师挠挠头,把“贵气”两个字划掉,改成“倔强”。
嗯,倔强,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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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招弟送完豆腐回来,还没进院,就听见后院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砍什么东西。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然后就愣住了。
后院那半亩地已经翻了一大半,土松了,草根刨干净了,翻出来的土块整齐地堆在一边。
但地边上,堆着一小堆绿油油的……菠菜苗?
沈招弟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根菜苗看了看,又看了看地里——原本长着菠菜苗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剩下翻松的黑土。
她抬头,看向林烬。
林烬还在地里埋头苦干,一锄头下去,又一根菠菜苗应声而断。他看也不看,把菜苗踢到一边,继续刨。
沈招弟闭了闭眼,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烬。”她咬着牙喊。
林烬停下动作,回头看她,脸上还沾着土,眼神有点茫然:“怎么了?”
沈招弟指着地上那堆菠菜苗:“这是什么?”
“草。”林烬说,语气理所当然,“我拔的。”
“草?”沈招弟提高音量,“这是菠菜!我去年秋天种的!好不容易熬过冬天,就等着春天吃!你把它当草拔了?!”
林烬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草”,又看看沈招弟铁青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干错事了。
“我……”他想解释,但不知道说什么。
沈招弟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你、你……”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就走。
林烬以为她去拿扁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沈招弟没拿扁担。她从屋里拿了把扫帚出来。
林烬:“……”
沈招弟走到他面前,把扫帚塞进他手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幸存的菠菜苗,举到他眼前。
“看见没?”她一字一句,“这是菠菜,叶子是圆的,茎是红的。那是杂草,叶子是尖的,根是白的。分得清吗?”
林烬盯着菠菜苗看了几秒,点头:“分得清。”
“分得清你还拔?”沈招弟瞪他。
“……看错了。”林烬老实说。
沈招弟想骂人,但看他一脸土一身汗的狼狈样,又骂不出口。最后她叹了口气,指着墙角那堆菠菜苗:“去,把那些菜苗都捡起来,一根一根洗干净。洗干净了,晚上炒了吃。”
林烬“嗯”了一声,乖乖去捡菜苗。
沈招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糟蹋了一半的菜地,心疼得直抽抽。但再看看他笨手笨脚捡菜苗的样子,忽然又有点想笑。
算了,就当交学费了。
她转身去灶房做饭,边走边嘀咕:“真是个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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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桌上,多了一盘清炒菠菜。
菠菜是林烬洗的,洗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把根上的泥都搓干净了。沈招弟炒的时候,特意多放了点猪油,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沈招弟给每人碗里夹了一筷子。
萧地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娘,今天的菠菜好吃!”
“嗯,你爹洗的。”沈招弟说,看了眼林烬。
林烬正低头吃饭,闻言顿了顿,没说话。
萧天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菠菜拨了一半给林烬,然后低头继续吃。
林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菠菜,夹起来吃了。
很嫩,很甜,带着猪油的香味。比宫里的……不,他想不起宫里吃什么了。但肯定,没这盘简单的炒菠菜好吃。
“怎么样?”沈招弟问。
“好吃。”林烬说。
沈招弟满意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好吃就多吃点。下午接着翻地,把剩下的翻完。”
林烬“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林烬吃着饭,心里那股因为拔错菜而起的憋闷,渐渐散了。
至少,他在学。
至少,她在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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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招弟没让林烬再翻地,怕他把剩下的菜苗也祸害了。她让他去河边洗衣服。
“把这些都洗了。”她指着木盆里堆成小山的脏衣服,“洗干净点,要是洗不干净,晚上没饭吃。”
林烬看着那盆衣服,沉默了。
洗衣裳……他没干过。
但他没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
河边有不少洗衣的妇人,看见他来,都窃窃私语,眼神好奇。林烬目不斜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身,开始洗。
他洗得很笨拙。搓衣板不会用,皂角不会打,衣服在他手里像块破布,搓来搓去也没见干净。
洗了没两件,手上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继续。
“喂。”
身后传来声音。林烬回头,看见沈招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
“不会洗?”
林烬没说话。
沈招弟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过衣服,示范给他看:“这样,把皂角抹匀,搓衣板顶着,用力搓。看见没,重点搓领口袖口。”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一件衣服搓干净了,拧干,扔进干净的盆里。
“学会没?”
林烬“嗯”了一声,接过下一件,照着她的样子洗。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有点样子了。
沈招弟没走,就蹲在旁边看他洗。阳光很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妇人在说笑,孩子在嬉闹,一切都那么平静。
“林烬。”沈招弟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干过这些活?”
林烬手上动作顿了顿,摇头:“不知道。”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没干过。”沈招弟说,“不过没关系,慢慢学。人活着,什么不得学?”
林烬“嗯”了一声,继续洗。
沈招弟看着他认真搓衣服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虽然笨,虽然什么都不会。
但至少,他在学。
至少,他没抱怨。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慢慢洗,洗完了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饺子?”
“嗯,”沈招弟回头看他,眼睛弯了弯,“庆祝你第一次下地干活——虽然把菜苗拔了。”
林烬:“……”
他觉得,这女人是在嘲笑他。
但他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好。”他说。
沈招弟走了,留下林烬一个人蹲在河边。
饺子……
他又能吃到饺子了。
真好。
他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手上的水泡很疼,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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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饺子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沈招弟还炒了盘鸡蛋,煮了锅小米粥。
“吃。”她给每人碗里夹了五个饺子。
萧地欢呼一声,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沈招弟拍她手:“慢点,没人跟你抢。”
萧地嘿嘿笑,小口小口吃起来。
林烬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面皮劲道,馅料鲜美,汁水充足。很好吃。
他吃了两个,抬头看沈招弟。
沈招弟正低头吃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仓鼠。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头,挑眉:“看什么?不好吃?”
“好吃。”林烬说。
沈招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天管够。”
她给他碗里又夹了三个。
林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心里那股陌生的暖意又涌上来。他低下头,默默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气氛很好,暖洋洋的。
吃完饭,沈招弟拿出那张契约,又看了一遍。
林烬。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他今天笨手笨脚翻地、洗衣服的样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