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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村震惊 ...

  •   赵大嘴被摔断了两根肋骨。
      这消息是王婶第三天早上来送鸡蛋时说的,她挎着篮子站在沈家院门口,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
      “招弟,你可要小心了。”王婶说,“赵大嘴昨儿被抬去镇上看大夫,说是肋骨断了两根,没三个月下不了床。他堂兄赵主簿昨天从县里回来了,发了大火,说要替他弟弟讨公道呢。”
      沈招弟正蹲在院里磨豆子,闻言手上动作不停:“讨什么公道?赵大嘴私闯民宅,调戏妇女,我男人那是正当防卫。就是告到县太爷那儿,我们也有理。”
      王婶“哎哟”一声:“理是这么个理,可赵主簿是衙门的人,官官相护,谁知道会怎么判?招弟,听婶子一句劝,这几天让你家那口子躲躲,避避风头。”
      沈招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王婶提醒。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来的总会来。他要来,我们就等着。”
      王婶见她油盐不进,叹口气走了。
      沈招弟继续磨豆子。石磨轰隆隆响,豆汁汩汩流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豆腥味。她磨得很用力,手腕上青筋都起来了。
      林烬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绷紧的侧脸,走过去接过磨柄。
      “我来。”
      沈招弟松了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看了他一眼:“听见了?”
      “嗯。”
      “怕吗?”
      林烬没说话,推着磨一圈圈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怕。”
      沈招弟笑了,是那种带着点狠劲的笑:“不怕就行。赵主簿来了,你就还像那天那样,打。打坏了算我的。”
      林烬“嗯”了一声,推磨的动作稳得像磐石。
      萧天和萧地从屋里跑出来,一人一边抱住林烬的腿。萧地仰着小脸:“爹爹,坏人还会来吗?”
      “会。”林烬说。
      萧地小脸皱起来:“那怎么办?”
      “打。”林烬说,声音平静。
      萧地眨眨眼,忽然松开手,跑到墙角拎起那根沈招弟打人的扁担,费力地拖过来,塞进林烬手里。
      “给,爹爹用这个打。”
      扁担沉,萧地拖得气喘吁吁,小脸憋得通红。
      林烬看着手里的扁担,又看看萧地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赵主簿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萧地的头。
      “好。”
      萧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天没说话,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林烬手里。
      林烬打开,里面是白色粉末,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什么?”
      “石灰粉。”萧天说,声音很平静,“娘给我的,说遇到坏人,撒他眼睛里。”
      林烬:“……”
      他抬头看沈招弟。
      沈招弟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嫌弃?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林烬沉默片刻,把纸包小心揣进怀里。
      “谢谢。”
      萧天“嗯”了一声,转身去喂鸡了。
      沈招弟看着一大两小三个背影,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下去。
      赵主簿……确实是个麻烦。
      但她沈招弟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
      赵主簿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坐着青布小轿,带着四个衙役,直接停在了沈家院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长袍,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看人时总眯着,一副精明的样子。
      正是赵主簿,赵有德。
      四个衙役往院门口一站,手握刀柄,威风凛凛。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围着,不敢靠近,只敢伸着脖子看。
      赵有德扫了一眼破败的沈家小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清了清嗓子:“沈招弟可在?”
      沈招弟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不卑不亢:“民女在。赵主簿有何贵干?”
      赵有德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她身后瞟——林烬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你就是沈招弟?”赵有德收回目光,板起脸,“有人告你纵凶伤人,将赵大嘴打成重伤。可有此事?”
      沈招弟笑了:“赵主簿,这话可不对。是赵大嘴私闯民宅,调戏民女,我男人那是正当防卫。这事儿全村人都能作证。”
      “正当防卫?”赵有德冷笑,“把人肋骨打断两根,这也叫正当防卫?分明是恶意伤人!按大周律,伤人致残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不过本官念你孤儿寡母不易,可以网开一面。只要你交出伤人凶徒,赔偿赵大嘴医药费二十两,此事便可作罢。”
      二十两。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两,够普通人家吃用两三年了。沈招弟一个卖豆腐的,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分明是讹诈。
      沈招弟脸上的笑没了:“赵主簿,我要是不交呢?”
      赵有德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他一挥手,“来人,把伤人凶徒给我拿下!”
      四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往院里冲。
      “我看谁敢!”
      沈招弟往前一步,挡在院门口。她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护崽的母老虎。
      “这是我家!没有县太爷的拘票,你们凭什么拿人?”
      赵有德没想到她这么硬气,愣了下,随即怒道:“本官就是县衙主簿,我说拿就拿!你一个村妇,也敢拦我?”
      “村妇怎么了?”沈招弟叉腰,“村妇也懂王法!大周律第二百三十条,缉拿人犯需有县令签发的拘票,主簿无权私自拿人!赵主簿,您要拿人,先把拘票拿出来我看看!”
      赵有德脸色一变。
      他确实没有拘票。这事儿本就是他假公济私,想替堂弟出气,顺便讹笔钱。没想到这村妇竟然懂律法,还知道要拘票。
      “你……”他指着沈招弟,气得胡子直抖,“刁民!刁民!”
      “刁民也是民,”沈招弟冷笑,“赵主簿,您要是拿不出拘票,就请回吧。我家还要做豆腐,没空招待您。”
      赵有德气得七窍生烟。他当主簿这么多年,哪个百姓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今天居然被个村妇当众顶撞,脸都丢尽了。
      “好,好!”他咬牙,“本官这就回去请拘票!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林烬,忽然开口了。
      他拎着斧头,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院门口,站在沈招弟身边。
      赵有德回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堂弟就是被这人打伤的,那身手,确实吓人。
      “你想干什么?”赵有德色厉内荏,“光天化日,你还敢袭击朝廷命官不成?”
      林烬没理他,目光扫过四个衙役,最后落在赵有德脸上。
      “赵主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你说我伤人,有证据吗?”
      赵有德一愣:“赵大嘴肋骨断了,就是证据!”
      “谁看见是我打的?”
      “我……”赵有德噎住。他确实没亲眼看见,是听堂弟说的。
      “没人看见,就是诬告。”林烬说,语气平静,“大周律第三百一十二条,诬告者反坐。赵主簿,您确定要告我吗?”
      赵有德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赘婿,居然也懂律法,还说得头头是道。
      “你、你休要狡辩!”他强撑着,“赵大嘴说是你打的,就是……”
      “他说是我打的就是我打的?”林烬打断他,“那我要是说他先动手,我是正当防卫,赵主簿信吗?”
      赵有德说不出话了。
      林烬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高,居高临下看着赵有德,眼神冷得像冰。
      “赵主簿,您要是真想秉公办理,那就去请拘票,开堂审案。到时候,是赵大嘴私闯民宅调戏妇女,还是我恶意伤人,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不过我得提醒您。开堂审案,得传证人。那天赵大嘴被打,围观的村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到时候,他们要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赵有德额头开始冒汗。
      堂弟什么德行,他清楚。要是真开堂,那些村民肯定会作证是堂弟先动手。到时候,别说讹钱,堂弟还得落个调戏妇女的罪名。
      “你、你威胁本官?”他声音发颤。
      “不敢。”林烬说,“只是提醒。”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招弟:“娘子,豆腐脑该出锅了。”
      沈招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对,该出锅了。”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赵主簿,您要喝碗豆腐脑吗?三文一碗,童叟无欺。”
      赵有德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我们走!”
      他钻进轿子,四个衙役灰溜溜跟上。轿子匆匆走了,看热闹的村民哄堂大笑。
      “赵主簿跑了!”
      “哈哈哈,沈寡妇家这赘婿,厉害啊!”
      “可不是,连主簿都敢怼!”
      “这下赵大嘴是白挨打了……”
      议论声中,林烬转身回院,关上院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院里一时安静。
      沈招弟靠在门板上,长长松了口气。刚才硬撑着一口气,现在腿有点软。
      “你没事吧?”林烬问。
      “没事。”沈招弟摆摆手,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行啊,还懂大周律?”
      林烬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话到嘴边,自己就说出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些律法条款,他根本没想过,是本能反应。仿佛那些东西早就刻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用。
      沈招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她说,“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今天干得漂亮。”
      她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走,豆腐脑好了,今天管够。”
      灶房里,豆腐脑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招弟舀了四大碗,撒上葱花酱油,又滴了两滴香油。
      “吃。”
      四人围坐在小桌前,埋头吃豆腐脑。滑嫩的豆腐脑,咸香的汤汁,吃进胃里,暖洋洋的。
      萧地吃了一口,抬头看林烬,奶声奶气:“爹爹,你真厉害。”
      林烬“嗯”了一声,给她夹了块煎豆腐。
      萧天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豆腐脑拨了一半给林烬,然后低头继续吃。
      林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豆腐脑,顿了顿,吃了。
      沈招弟看着他们,嘴角一直翘着。
      虽然赵主簿这个麻烦还没彻底解决,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而且,她捡的这个赘婿,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
      下午,沈招弟让林烬去河边洗衣裳。
      “把这些都洗了。”她指着木盆里堆成小山的脏衣服,“洗干净点,要是洗不干净,晚上没饭吃。”
      林烬看着那盆衣服,沉默了。
      洗衣裳……他没干过。
      但他没说什么,端起木盆走了。
      河边有不少洗衣的妇人,看见他来,都窃窃私语,眼神好奇。林烬目不斜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身,开始洗。
      他洗得很笨拙。搓衣板不会用,皂角不会打,衣服在他手里像块破布,搓来搓去也没见干净。
      洗了没两件,手上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继续。
      “喂。”
      身后传来声音。林烬回头,看见沈招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似笑非笑。
      “不会洗?”
      林烬没说话。
      沈招弟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过衣服,示范给他看:“这样,把皂角抹匀,搓衣板顶着,用力搓。看见没,重点搓领口袖口。”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一件衣服搓干净了,拧干,扔进干净的盆里。
      “学会没?”
      林烬“嗯”了一声,接过下一件,照着她的样子洗。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有点样子了。
      沈招弟没走,就蹲在旁边看他洗。阳光很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妇人在说笑,孩子在嬉闹,一切都那么平静。
      “林烬。”沈招弟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烬手上动作顿了顿,摇头:“不知道。”
      “一点都想不起来?”
      “嗯。”
      沈招弟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不起来也好。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林烬抬头看她。
      沈招弟正看着河面,侧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她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她开口,又停住,摇摇头,笑了,“算了,不说这个。”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你慢慢洗,洗完了早点回来。晚上吃饺子。”
      “饺子?”
      “嗯,”沈招弟回头看他,眼睛弯了弯,“今天赚了钱,庆祝一下。”
      她走了,留下林烬一个人蹲在河边。
      饺子……
      他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不,不是很久,是根本想不起来吃过。
      他甩甩头,继续洗衣裳。皂角的味道很冲,河水很凉,但心里是暖的。
      晚上有饺子吃。
      真好。
      ------
      夜里,饺子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沈招弟还炒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小米粥。
      “吃。”她给每人碗里夹了五个饺子。
      萧地欢呼一声,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沈招弟拍她手:“慢点,没人跟你抢。”
      萧地嘿嘿笑,小口小口吃起来。
      林烬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面皮劲道,馅料鲜美,汁水充足。很好吃。
      他吃了两个,抬头看沈招弟。
      沈招弟正低头吃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仓鼠。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头,挑眉:“看什么?不好吃?”
      “好吃。”林烬说。
      沈招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天管够。”
      她给他碗里又夹了三个。
      林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心里那股陌生的暖意又涌上来。他低下头,默默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气氛很好,暖洋洋的。
      吃完饭,沈招弟拿出那张契约,又看了一遍。
      林烬。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他今天怼赵主簿的样子。那气势,那眼神,那脱口而出的律法条款……
      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可他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是谁,现在,他只是林烬。
      是她沈招弟的赘婿。
      是她两个孩子的爹。
      这就够了。
      她收起契约,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亮一室静谧。
      林烬躺在草席上,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磨破的水泡,和虎口那层厚厚的茧。
      今天,他保护了她们。
      虽然过程很狼狈,虽然手很疼。
      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翻了个身,看向里屋。沈招弟和两个孩子睡在床上,呼吸均匀。
      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白日里的凶悍。
      林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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