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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端倪 ...

  •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化雪的天反倒更冷。林烬身上的伤好了七八成,背上的刀口结了深褐色的痂,痒得厉害,但沈招弟严禁他挠。
      “挠破了感染,还得花钱买药。”她一边腌酸菜一边说,“药钱从你饭钱里扣。”
      林烬坐在灶膛前烧火,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往灶里又塞了根柴。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不和沈招弟顶嘴——顶嘴的后果通常是没饭吃,或者被派去干更重的活。
      比如现在,他刚推完两缸豆子,又被抓来烧火煮浆。沈招弟在锅边撇豆沫,动作又快又稳,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几缕碎发黏在鬓角。
      林烬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这女人凶是凶,但……长得不难看。尤其不说话的时候,侧脸线条柔和,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看什么看?”沈招弟头也不回,“火小了。”
      林烬收回目光,专心烧火。
      豆腐煮好,点卤,压型。忙完已近午时,沈招弟切了块嫩豆腐,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又炒了把早上从地里拔的菠菜,煮了一锅糙米粥。
      饭刚上桌,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挎着个篮子,脸上堆着笑:“招弟,吃饭呢?”
      沈招弟站起身,脸上也挂了笑:“王婶,您怎么来了?吃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王婶嘴上说着,眼睛却往桌上瞟,看见那盘煎豆腐,喉咙动了动。她把篮子放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十几个鸡蛋,“这不,家里鸡下蛋多,给你拿几个,给孩子补补身子。”
      沈招弟笑容淡了些:“王婶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王婶摆摆手,眼睛却不住地往林烬身上瞟,“这就是你家那个……赘婿?”
      林烬端着碗,没抬头。
      沈招弟“嗯”了一声,没多介绍。
      王婶打量林烬,从上看到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啧了一声:“模样是真好。招弟,你好福气啊。”
      沈招弟笑笑,没接话。
      王婶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压低声音:“招弟,婶子跟你说个事。赵大嘴你知道吧?他昨儿从县里回来了,听说你招了赘婿,在村里放话呢,说要来找你……叙叙旧。”
      沈招弟脸色一沉。
      赵大嘴是桃花村一霸,仗着堂兄在县衙当差,在村里横行霸道。沈招弟刚来村里时,他就纠缠过几次,被她拿扁担打出去过。后来消停了一阵,没想到又来了。
      “多谢王婶提醒。”沈招弟说。
      王婶摆摆手,又瞥了林烬一眼,这才挎着空篮子走了。
      门关上,沈招弟脸上的笑没了。她坐下来,端起碗,却半天没动筷子。
      “赵大嘴是谁?”林烬问。
      “一个无赖。”沈招弟扒了口饭,嚼得很用力,“以前来找过麻烦,被我打出去了。”
      林烬看着她:“需要我帮忙吗?”
      沈招弟挑眉:“你?”
      “嗯。”林烬放下碗,“我虽然失忆,但打架……应该会。”
      他说得平淡,沈招弟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有人来找茬,你就上。打坏了算我的。”
      林烬点点头,继续吃饭。
      萧地在旁边眨巴着眼睛:“爹爹要打架吗?”
      “不打,”沈招弟给她夹了块煎豆腐,“好好吃饭。”
      萧地“哦”了一声,小口小口吃起来。
      萧天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煎豆腐夹了一块给林烬,然后低头扒饭。
      林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豆腐,愣了下,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沈招弟让林烬去后院劈柴。柴是前些天从山上砍的,湿气重,不好劈。林烬拎着斧头,看着那堆柴,有些无从下手。
      他以前……劈过柴吗?
      应该没有。但握着斧头的感觉很熟悉,沉甸甸的,木柄粗糙,虎口的位置刚好卡在茧子上。
      他举起斧头,对准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劈下——
      “咔嚓!”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整齐。
      林烬看着裂开的木头,又看看自己的手。动作流畅,力道精准,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皱了皱眉,继续劈。
      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木头在他手下像豆腐一样裂开。他越劈越快,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沈招弟在灶房门口看着,眼睛微微眯起。
      这劈柴的架势,可不像普通人。
      力道、角度、节奏,都太熟练了。而且他劈柴时那股劲儿——不是干活的劲儿,是带着杀伐气的劲儿。每一斧头下去,都像在砍人头。
      这男人,到底什么来路?
      她正想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招弟!给老子滚出来!”
      粗嘎的嗓音,带着醉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摇摇晃晃闯进来,满脸横肉,三角眼冒着邪光,正是赵大嘴。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村里的闲汉,一脸猥琐。
      沈招弟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挡。
      “赵大嘴,你想干什么?”
      赵大嘴嘿嘿一笑,眼睛在沈招弟身上打转:“招弟妹子,哥想你了,来看看你。”他往前一步,伸手去抓沈招弟手腕,“你说你,一个人多辛苦,跟了哥,哥疼你——”
      手还没碰到沈招弟,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林烬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了,攥着赵大嘴的手腕,面无表情。
      赵大嘴一愣,随即大怒:“你他妈谁啊?松手!”
      林烬没松,手指微微用力。
      赵大嘴脸色一变,感觉手腕像被铁钳箍住,骨头嘎吱作响。他疼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你找死!知道我堂兄是谁吗?我堂兄是县衙主簿!”
      林烬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木头。
      “道歉。”他说。
      赵大嘴又痛又怒,另一只手抡起来就往林烬脸上砸:“我道你妈的歉!”
      拳头还没碰到林烬,林烬手腕一翻。
      赵大嘴整个人被抡起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
      “砰!”
      尘土飞扬。
      两个跟班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趴在地上哼唧的赵大嘴,又看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林烬,腿肚子开始打颤。
      林烬转头看他们。
      两人“扑通”跪下了:“好、好汉饶命!不关我们的事,是赵大嘴逼我们来的!”
      林烬没理他们,走到赵大嘴面前,蹲下身。
      赵大嘴摔得七荤八素,鼻血直流,看见林烬过来,吓得往后缩:“你、你别过来……”
      林烬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很轻,却让赵大嘴浑身汗毛倒竖。
      “记住,”林烬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招弟是我的人。再敢来,我卸你一条腿。”
      赵大嘴哆嗦着点头:“记、记住了……”
      “滚。”
      赵大嘴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跟班也屁滚尿流地跟上去。
      院里一时安静。
      林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沈招弟。
      沈招弟还站在原地,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林烬。
      “你……”沈招弟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会武功?”
      林烬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身体自己动的。”
      他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什么都没想,身体本能就动了。抓腕、卸力、过肩摔——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沈招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眼里有光,“没白捡。”
      她走过去,拍拍林烬的肩膀:“以后有人来找茬,你就这么干。打坏了算我的。”
      林烬“嗯”了一声。
      萧地跑过来,抱住林烬的腿,仰着小脸:“爹爹好厉害!”
      萧天也走过来,默默把手里攥着的半块饼递给林烬,虽然还是没说话,但眼神亮了许多。
      林烬看着那半块饼,心里那股陌生的暖意又涌上来。
      他接过饼,咬了一口。
      有点硬,但很香。
      沈招弟转身招呼:“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四人重新坐下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但气氛不一样了。
      林烬能感觉到,两个孩子看他的眼神多了点崇拜,沈招弟看他的眼神多了点……满意?
      他不知道。但心里那点因为动手而涌起的烦躁,渐渐散了。
      至少,他能保护她们。
      这就够了。
      ------
      赵大嘴被摔出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桃花村。
      “听说了吗?沈寡妇家那个赘婿,把赵大嘴打了!”
      “何止是打,是扔!抓着胳膊一抡,扔出去三丈远!”
      “真的假的?赵大嘴那身板……”
      “我亲眼看见的!赵大嘴鼻血都摔出来了,爬起来就跑!”
      “啧啧,没想到啊,看着文文弱弱的,下手这么狠……”
      “沈寡妇这是捡到宝了啊……”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沈招弟的豆腐摊也跟着火了。不少人是专程来看“沈寡妇家那个能打的赘婿”的,豆腐脑比平时多卖了一倍。
      林烬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零,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沈招弟倒是乐见其成,收摊时破布包沉甸甸的。
      “今天赚了六十文。”她数完钱,眼睛弯成月牙,“走,买肉去。”
      她真的去割了半斤五花肉,晚上做了红烧肉。油汪汪的红烧肉,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
      沈招弟给林烬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
      “吃,”她说,“今天你立功了。”
      林烬看着碗里那块肉,顿了顿,夹起来吃了。
      肥而不腻,满口肉香。
      饭后,沈招弟拿出那张契约,又看了一遍。
      林烬。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又闪过他写“萧烬”时的样子。那种本能的反応,不像装的。
      还有他打架时的身手……
      沈招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平静。
      不管他是谁。
      现在,他只是林烬。
      是她沈招弟的赘婿。
      这就够了。
      她起身,推开屋门。
      “林烬,”她喊,“柴劈完了没?劈完了进来,给我洗脚。”
      林烬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沈招弟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林烬沉默片刻,放下斧头。
      “来了。”
      他走进屋,端来洗脚水,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
      沈招弟的脚很小,皮肤粗糙。林烬动作生疏地帮她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
      沈招弟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烬。”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留在这儿吗?”
      林烬手顿了顿,没说话。
      沈招弟也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股冷硬。
      许久,林烬才开口,声音很低:
      “至少这三年,我会在。”
      沈招弟笑了。
      “行,”她说,“三年就三年。”
      她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好好洗,洗不干净,今晚别想睡。”
      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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