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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卖身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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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在床上躺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沈招弟端着一碗比平时稠些的粥进来,放在床头。她没立刻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认得字吗?”她问。
林烬没说话。他虽然失忆,但目光扫过纸上的字,那些笔画自动在脑中连成意思——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入赘契约”四个大字写在最上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得令人心惊:
立契人林烬,自愿入赘桃花村沈氏招弟为夫,为期三年。期间需听从娘子差遣,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抚育子女,不得有违。若有违背,任凭娘子打骂发卖,绝无怨言。三年期满,去留自愿。但若期间逃跑、反抗、或做出损害沈家利益之事,需十倍赔偿娘子所费银钱,并任凭娘子处置,生死不论。
最底下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烬盯着那个手印,脑子嗡的一声。他隐约记得醒来那天,这女人抓着他的手按了什么,但他当时高烧昏迷,根本没有意识。
“我没签过。”他声音冷得像冰。
沈招弟不慌不忙:“手印是你的。衙门就认这个。”
她把契约往前推了推,又拿出一截炭笔——那是她从灶膛里捡的,黑乎乎的。
“来,在这儿签个名。林烬。”
林烬盯着那截炭笔,没动。
沈招弟挑眉:“怎么,不会写?”
林烬沉默片刻,接过炭笔。粗糙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他犹豫了一下,本能地写下两个字。
写完就愣住了。
纸上写着:萧烬。
萧烬?他怎么会写这个名字?
沈招弟凑过来看,眉头皱起:“萧烬?你姓萧?”
林烬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萧烬……萧烬……这名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记忆里那扇紧闭的门。可门后一片黑暗,只有心悸的感觉在蔓延。
“写错了。”他哑声说,想把那张纸撕了。
沈招弟一把抢过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萧……这个姓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她压下心里那点异样,把纸拍在床沿。
“写都写了,就这个吧。反正手印是真的。”她把炭笔扔给他,“重签,写林烬。”
林烬——或者说,现在他更想用“萧烬”这个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握紧炭笔,在“萧烬”两个字旁边,重新写下:
林烬。
字迹工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
沈招弟扫了一眼,心里那点异样更重了。这字……不像普通百姓能写出来的。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她把契约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家赘婿,林烬。”她站起身,“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干活。”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充:“别想跑。跑了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林烬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漏雨的茅草,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烬。
林烬。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萧烬”这个名字反应那么大?为什么写下“林烬”时,心里会有一种……被强行篡改的憋闷感?
还有这张脸——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没镜子,但从沈招弟偶尔瞥他时的眼神,和那两个孩子偷偷打量他时的表情,他大概能猜出,这张脸长得不错。
可长得不错有什么用?他现在是个赘婿,是个要洗衣做饭带孩子的男人。
耻辱。
但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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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招弟就把林烬从床上拽起来了。
“起来,磨豆腐。”
林烬睡得迷迷糊糊,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他被拽到磨房,看着那口沉重的石磨,和那根碗口粗的磨柄,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不会。”他老实说。
沈招弟也不意外,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推。
她的手粗糙,温热,带着厚茧。林烬身体一僵,想抽回手,但沈招弟握得紧。
“腰沉下去,腿扎稳,借力。”她声音在耳边,很淡。
林烬照做。石磨轰隆隆转起来,豆汁汩汩流出。推了十几圈,他开始冒汗,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
“歇会儿。”沈招弟松开手。
林烬扶着磨柄喘气。就这么一会儿,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他看着沈招弟——这女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怎么力气这么大?
沈招弟舀了勺豆汁看了看:“还行。”她转头,“继续,磨完这缸豆子才能吃饭。”
林烬看着那口大缸,里面泡的豆子少说有二三十斤。磨完?他得累死。
“我伤还没好。”他试图讨价还价。
“死不了。”沈招弟不为所动。
林烬没办法,只能继续。
一圈,两圈,三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招弟一边滤豆渣,一边用眼角瞥他。男人推磨的姿势很生疏,但学得快。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一看就在硬撑。
她没说话,也没让他停。
赘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吃苦,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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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豆子终于磨完了。林烬瘫坐在磨盘边,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沈招弟端来一碗水:“喝了。”
林烬接过碗,仰头灌下。
“歇一刻钟,”沈招弟说,“然后烧火煮浆。”
一刻钟后,他被沈招弟踢起来,去灶房烧火。灶膛里的柴火湿,不好着,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沈招弟在另一边煮豆汁,动作熟练。豆汁渐渐凝固,变成嫩白的豆腐脑。她舀了一碗,撒了点盐,递给林烬。
“尝尝咸淡。”
林烬看着那碗白花花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滑,嫩,带着豆香。盐放得恰到好处。
他饿了一早上,这碗热乎乎的豆腐脑下肚,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怎么样?”沈招弟问。
林烬没说话,但默默把一碗都吃完了。
沈招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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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老槐树下。
沈招弟的豆腐摊前渐渐围拢了人。林烬坐在小板凳上收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
“招弟,这是谁啊?”有熟客指着林烬问。
沈招弟抬头看了一眼,笑了:“我男人,林烬。前阵子受了伤,现在好了,来帮我。”
“哟,招到赘婿了?”那客人打量林烬,“长得可真俊。”
林烬垂下眼,没说话。
沈招弟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啊,可算招到了。”
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冲着看“沈招弟的俊俏赘婿”来的。豆腐脑很快卖光了。
收摊时,沈招弟从破布包里掏出三个铜板,递给林烬。
“给你。”
林烬愣住:“什么?”
“工钱。”沈招弟说,“今天你帮我收钱,没出错。这是奖励。”
三个铜板,躺在她粗糙的手心里。
林烬看着那三个铜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接过。
铜板还带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
这是他挣的。
第一笔钱。
虽然只有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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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招弟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是刚才在早市买的,三文一个,她平时舍不得吃。
“给,一人一个。”
萧地欢呼一声,接过包子,分了一个给萧天。两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
沈招弟舀了四碗粥,又切了块老豆腐,拌上酱油葱花。
“吃吧。”她把碗递给林烬。
林烬接过碗,看着碗里的粥——比前几天稠多了。桌上那碟拌豆腐,嫩白配着翠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滑,嫩,豆香浓郁。
“怎么样?”沈招弟问。
林烬没说话,但默默把一碗粥和半碟豆腐都吃完了。
沈招弟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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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烬躺在草席上,握着那三个铜板,久久无法入睡。
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萧烬”这个名字反应那么大?
为什么沈招弟坚持要他叫“林烬”?
还有……沈招弟是谁?她真的只是个普通村妇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不再想。
至少现在,他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需要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