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画师的杰作 ...
-
李铭几个拉肚子拉得虚脱,在炕上躺了两天才缓过劲儿。游学团里其他少年少女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但谁也不敢再去沈招弟家惹事——谁知道那家人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可他们不去,麻烦自己会找上门。
这天下午,沈招弟去镇上送豆腐,林烬在家带孩子。院门敞着,两个画师——就是村口茶棚那俩——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年长画师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林、林兄弟,忙着呢?”
林烬正教萧天认字——沈招弟从老秀才那儿借了本《千字文》,林烬虽然失忆,但那些字好像刻在骨子里,看一眼就能念出来。他抬头看画师,没说话。
年轻画师胆子大些,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赔着笑说:“林兄弟,我们哥俩是画画的,想在村里采风。看你家……挺有生活气息,能不能给你画张像?”
萧地从林烬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问:“画像?是像年画上那样吗?”
“对对对!”年轻画师忙不迭点头,“画出来可好看了!”
萧地眼睛亮了,摇林烬的胳膊:“爹,画!画!”
林烬看了眼画师手里的纸笔,又看看萧地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就画一张。”
“好好好!”两个画师喜出望外,赶紧找角度。
林烬抱着萧地,萧天坐在他旁边,三人坐在屋檐下。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年轻画师飞快地勾勒轮廓,年长画师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很快,纸上就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男人抱着小女孩,旁边坐着个小男孩,背景是破旧的茅屋和院子。
画得很传神。林烬冷峻的侧脸,萧地天真无邪的笑,萧天安静的表情,都抓得准。连院里那只踱步的老母鸡,墙角那堆劈好的柴,都画进去了。
“画好了!”年轻画师放下笔,把画递给林烬看。
林烬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画上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温柔的表情,是他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
萧地凑过来看,拍手笑:“爹爹好看!哥哥好看!我也好看!”
萧天也看了一眼,小声说:“好看。”
林烬把画还回去,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年轻画师宝贝似的把画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林烬,“这是润笔费,您收着。”
林烬没接:“不用。”
“要的要的!”年轻画师硬塞给他,然后拉着年长画师,一溜烟跑了。
跑到院外,年轻画师才喘着气停下,从怀里掏出画,又仔细看了看,嘴角咧到耳根。
“老王,这张绝了!”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说,“你看看这表情,这氛围……标题我都想好了,《赘婿慈父,田园温情》!”
年长画师抽着旱烟,叹口气:“小陈,咱们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地道?”
“地道?”年轻画师嗤笑,“太后让画的,要什么地道?再说了,这张画多好啊,看着就温馨。太后看了,说不定还会赏咱们呢。”
年长画师不说话了。
两人匆匆回了茶棚,把画小心卷好,塞进竹筒,交给早就等在那儿的驿卒。
“加急,送京城。”
“是!”
驿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七天后,这幅画出现在了京城最热闹的茶楼里。
不是一张,是几十张。茶楼掌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贴在墙上,还让人抄了份小报,免费发放。
小报头条就是那幅画,旁边配着大字标题:
《桃花村奇遇:神秘男子为爱甘愿为奴,慈父形象感动乡邻!》
底下是洋洋洒洒一篇“报道”,把林烬描述成了一个“为爱隐姓埋名、甘心入赘、疼爱妻儿”的痴情男子,把沈招弟说成了“泼辣能干、持家有道”的贤妻良母,把两个孩子写得“玉雪可爱、聪慧过人”。
茶楼里炸了锅。
“这、这是真的假的?真有这样的男人?”
“看着不像假的,画得多真啊!”
“这男人长得可真俊,可惜了,是个赘婿……”
“赘婿怎么了?人家疼老婆孩子,比那些三妻四妾的强!”
议论声中,一个小厮挤进来,买了一份小报,匆匆跑出茶楼,直奔城东一座气派的府邸。
府邸书房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常服的男人正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紧锁。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是太后一党的人。
小厮把那份小报送进来,周正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
“回大人,是茶楼在发,满京城都是。”小厮小声说。
周正盯着那幅画,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被攥出了褶皱。
画上那个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虽然表情温和,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
陛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桃花村?怎么会成了赘婿?还……笑得那么温柔?
周正心里翻江倒海。三年前陛下“闭关祈福”,从此杳无音信。太后和摄政王都说陛下是出去寻仙访道了,可朝中私下流传,陛下是被人害了。
现在,陛下居然出现在一个穷乡僻壤,还成了个村妇的赘婿?
这要是传出去……
周正不敢想。
他立刻起身,换了官服,直奔皇宫。
------
慈宁宫。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份小报,正看得津津有味。她五十来岁,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角那抹算计遮不住。
“画得不错,”她笑着说,指尖轻点画上林烬的脸,“瞧瞧咱们陛下,多慈祥,多温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呢。”
下首坐着谢玉,他刚从桃花村回来,风尘仆仆,但神色平静。
“太后,”他躬身道,“臣已确认,陛下确实失忆了。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叫林烬,是沈招弟的赘婿,对其他事一概不知。”
“哦?”太后挑眉,“真失忆了?”
“十有八九。”谢玉说,“臣试探过几次,他反应都很自然,不像装的。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他在桃花村过得挺‘滋润’,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还挺乐在其中。”
太后笑了,是那种带着讥诮的笑。
“好啊,失忆了好。失忆了,就省得咱们动手了。”她把手里的画报扔到一边,看着谢玉,“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画,”谢玉说,“把他所有狼狈的、不堪的、像个普通贱民的样子,都画下来,传遍京城。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曾经的皇帝,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太后抚掌而笑:“妙!等他在天下人心里成了笑话,成了废物,到时候就算他想起来,想回宫,也没人会认他了。”
“太后圣明。”谢玉躬身。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那份画报,看了看,忽然说:“不过这画……画得太温情了。下次让他们画点有意思的。比如……他被那村妇打,被孩子欺负,跪搓衣板什么的。”
谢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臣明白。”
“去吧,”太后摆摆手,“好好盯着。哀家要看着咱们的陛下,是怎么一步步……烂在泥里的。”
“是。”
谢玉退下了。
太后靠在软榻上,又拿起那份画报,盯着画上林烬温柔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轻笑一声,把画报撕了,扔进炭盆里。
火舌舔上来,纸张很快化成灰烬。
“皇帝啊皇帝,”她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你就好好在乡下,当你的赘婿吧。”
“那个位置……你不配。”
------
桃花村,沈招弟家。
沈招弟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林烬在教萧天写字。萧地在旁边玩泥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
“回来了?”林烬抬头看她。
“嗯。”沈招弟放下篮子,从怀里掏出份小报——是镇上书局在发的,她好奇买了一份。
她展开小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她盯着那幅画,又抬头看林烬。
林烬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画上的人是他,不会错。可这标题,这文章……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镇上发的,”沈招弟说,声音有点干,“说是京城传来的,满大街都是。”
林烬盯着那幅画,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在帮他“宣传”。
不,不是帮他,是在羞辱他。把他当赘婿、当慈父的样子,画下来,传遍天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有多“落魄”,多“不堪”。
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暴戾又涌上来,想杀人,想把那些画撕碎,想把那些传话的人都宰了。
但他压下去了。
因为沈招弟正看着他,眼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信任。
“林烬,”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别怕。他们画就画,传就传。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他们怎么说。”
林烬看着她粗糙的手,心里那股暴戾,慢慢散了。
“嗯。”他点头。
“不过,”沈招弟眯起眼睛,盯着那幅画,“这画画得还挺好看。下次那俩画师再来,让他们多画几张,贴墙上,当装饰。”
林烬:“……”
他觉得,这女人的脑回路,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但他没说什么,把那份小报折好,递给沈招弟。
“收着吧。”
“收着干嘛?”
“当证据。”林烬说,声音很平静,“万一哪天,有人来找麻烦,这就是他们监视咱们的证据。”
沈招弟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长心眼了。”她把小报收好,拍拍他肩膀,“走,做饭去。今晚吃饺子,庆祝你上头条。”
林烬:“……”
他跟着她去灶房,心里那点因为那幅画而起的憋闷,渐渐消散了
爱传就传吧。
他林烬,现在只是个赘婿。
一个会磨豆腐、会劈柴、会带孩子、会上小报头条的赘婿。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京城小报头条:《赘婿慈父感动乡邻,太后看完笑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