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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别再吓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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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清岚是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倒下的。
那天楼鸣越照常五点起来熬粥,照常端到床边,照常说“哥,喝粥了”。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伸手去接碗。
然后他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碗掉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
楼鸣越一把接住他,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声又一声。楼清岚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后来楼鸣越怎么到的医院,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抱着一个人跑,跑过走廊,跑过电梯,跑过那些白得晃眼的灯。有人喊他,有人拦他,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怀里那个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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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门关了四个小时。
楼鸣越站在门口,一步都没动。
有人来跟他说话,他听不见。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忘了喝。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像一尊雕塑。
护士看着他,想劝又不敢劝。
四个小时后,门开了。
楼鸣越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是……”
楼鸣越的手攥紧了。
“但是什么?”
“情况不太好,”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得很快,病人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做好准备吧。”
楼鸣越的手慢慢松开。
他站在那里,没动。
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护士走过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楼鸣越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能进去看他吗?”
护士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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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清岚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楼鸣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楼清岚的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瘦得只剩骨头。
楼鸣越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可怎么也捂不热。
“哥。”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手,一直坐着。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护士进来换药,医生进来查房,他都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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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清岚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楼鸣越的脸。
那张脸瘦了,眼眶青黑,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就那么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楼清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楼鸣越一下子就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楼清岚的眼睛,整个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哥?哥!你醒了?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楼清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楼鸣越顿住了。
楼清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别走。”
楼鸣越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坐回去,把楼清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说不出话。
楼清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很轻很轻。
“哭什么?”他说,声音像一缕烟,“我不是……还在这儿吗?”
楼鸣越摇头,拼命摇头。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吓死我了……”
楼清岚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你别说对不起……”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鸣越。”
“嗯?”
“我想……回家。”
楼鸣越愣住了。
“回家?”他问,“回哪个家?”
楼清岚看着他。
“那个小的,”他说,“二十平的那个。”
楼鸣越没说话。
楼清岚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想待在这儿了……太白了……看着难受……”
楼鸣越握紧他的手。
“可是你的身体……”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楼鸣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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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手续办了三天。
医生不同意,楼鸣越就去磨。磨了三天,医生终于松口,但条件是必须请专业护工,必须定期回来复查,必须随时监控情况。
楼鸣越都答应了。
出院那天,他扶着楼清岚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是晴天,太阳很好,天很蓝。楼清岚站在门口,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
楼鸣越在旁边看着他。
“走吧。”楼清岚说。
楼鸣越扶着他,慢慢走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车。
还是那辆破自行车。楼鸣越没开车,专门骑它来的。
楼清岚看见那辆车,愣了愣,然后笑了。
“骑着它来的?”
“嗯。”
“我坐哪儿?”
楼鸣越拍拍后座。
“这儿。”
楼清岚看着那个后座,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年前,他就是骑着这辆车,后座载着楼鸣越,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那时候楼鸣越小,抱着他的腰,脑袋抵在他后背上。
现在换过来了。
他扶着楼鸣越的肩膀,慢慢坐上后座。
楼鸣越等他坐稳了,蹬起车,往前骑。
风迎面吹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楼清岚靠在楼鸣越背上,闭上眼睛。
“鸣越。”他喊。
“嗯?”
“你慢点骑。”
楼鸣越放慢了速度。
“我想多晒会儿太阳。”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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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快黑了。
楼鸣越扶着楼清岚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楼清岚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楼鸣越握住那只手。
“鸣越。”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楼鸣越看着他。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小时候,爸妈都没了,一个人住在那个筒子楼里。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一个人死。”
楼鸣越握紧他的手。
“后来我捡了你,”楼清岚说,“就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有人喊我哥了。有人等我回家了。有人让我操心了。”
他顿了顿,看着楼鸣越,嘴角弯了弯。
“这二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
楼鸣越的眼眶红了。
楼清岚看着他,继续说。
“我不后悔。捡你那天不后悔,养你这二十年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哥……”楼鸣越的声音哑了。
楼清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你以后要好好的,”他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
楼鸣越摇头。
“不行,”他说,“你得看着我。”
楼清岚笑了笑。
“我看着呢。”
“不行,”楼鸣越说,声音抖起来,“你得活着看。”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鸣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哥,你别走。”
楼清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鸣越。”
“嗯?”
“给我唱个歌吧。”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
楼清岚的眼睛里有光,和二十年前一样。
楼鸣越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他还是跑调。楼清岚还是笑。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还停在上面……”
楼清岚闭上眼睛,跟着轻轻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歌声很轻,很慢,像一首催眠曲。
唱到最后,楼鸣越停下来,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呼吸很轻,很匀。
楼鸣越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哥,”他说,“晚安。”
没有回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