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过九天

10、十 老冰棍

　　楼清岚开始嗜睡了。

　　起初是白天睡两三回，后来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楼鸣越熬好粥，端到床边，喊他起来喝，他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了。

　　“哥，喝粥了。”

　　“等会儿。”

　　等会儿等着等着，就又睡着了。

　　楼鸣越把粥温在锅里，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楼鸣越有时候会想，他在梦什么？是不是梦到以前的事？梦到他们那个二十平的小屋？梦到那辆破自行车？

　　他想问，但舍不得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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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楼清岚忽然醒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见楼鸣越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几点了？”他问。

　　“下午三点。”

　　楼清岚撑着坐起来，楼鸣越连忙扶他，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饿不饿？粥还温着。”

　　楼清岚摇摇头。

　　“不饿。”

　　楼鸣越看着他，有点担心。

　　“那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楼清岚想了想。

　　“想吃冰棍。”

　　楼鸣越愣住了。

　　“冰棍？”

　　“嗯，”楼清岚说，“小时候那种，一毛钱一根的，白糖冰棍。”

　　楼鸣越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知道那种冰棍。小时候夏天，楼清岚偶尔会给他买一根，自己从来不吃。他问过为什么不一起吃，楼清岚说“我不爱吃甜的”。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买第二根。

　　“我去买。”楼鸣越站起来。

　　楼清岚拉住他的手。

　　“一起去吧。”

　　楼鸣越皱眉，刚想说什么

　　“走几步路，”楼清岚像是猜到了，说，“死不了。”

　　楼鸣越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扶他起来，给他穿上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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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慢慢走到巷子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还是老样子，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各种零食。老板是个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买点什么？”

　　“有白糖冰棍吗？”楼鸣越问。

　　老头摇摇头：“现在谁还吃那个？都是奶油雪糕、冰淇淋。”

　　楼鸣越愣了一下，看向楼清岚。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柜台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

　　楼鸣越忽然有点慌。

　　他想起小时候，那种白糖冰棍到处都是，一毛钱一根，甜甜的，凉凉的。可现在没有了，被那些贵的、花哨的代替了。

　　他想给楼清岚买一根小时候的冰棍，可他买不到了。

　　“走吧。”楼清岚说，拉了拉他的手。

　　楼鸣越没动。

　　他问老头：“哪里有卖的？”

　　老头想了想：“你去老城区那边看看，可能还有。”

　　楼鸣越二话不说，扶着楼清岚往回走。

　　“先送你回去，我去找。”

　　楼清岚笑了：“一根冰棍，至于吗？”

　　楼鸣越看着他，认真地说：“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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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鸣越骑着自行车，找了三个小时。

　　他从城东骑到城西，从大商场问到小卖部，问了几十家店，都说没有。有的人甚至没听说过白糖冰棍，以为他在说什么古董。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卖老式冰棍的小摊。

　　一个老太太推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木箱子，箱子上盖着棉被。

　　“有白糖冰棍吗？”他问，气喘吁吁的。

　　老太太掀开棉被，从箱子里掏出两根，递给他。

　　“两块钱。”

　　楼鸣越掏出钱，接过冰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他看着那两根冰棍，忽然笑了。

　　笑了笑着，眼眶红了。

　　他骑着车往回赶，一路骑得飞快，生怕冰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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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开门的时候，楼清岚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楼鸣越走过去，把那两根冰棍举到他面前。

　　“找到了。”

　　冰棍已经有点化了，糖水滴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但他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楼清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傻不傻？”他说，声音轻轻的。

　　楼鸣越没说话，把冰棍递给他一根。

　　楼清岚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他说。

　　楼鸣越在他旁边坐下，也咬了一口。

　　是那个味。甜甜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水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冰棍，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进来。

　　楼清岚吃完最后一口，把木棍放在床头柜上。

　　“鸣越。”

　　“嗯？”

　　“谢谢你。”

　　楼鸣越转过头，看着他。

　　楼清岚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给我找冰棍。”

　　楼鸣越摇摇头。

　　“不用谢。”

　　楼清岚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楼鸣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他们就那么坐着，靠着，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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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楼清岚的精神又好了一点。

　　他说想看电视。楼鸣越就把那台小电视打开，调到他爱看的频道。是个老电视剧，他们小时候看过的那种。

　　楼清岚靠在床头，看着电视，时不时笑一下。

　　楼鸣越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没看电视，就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楼清岚问。

　　“好看。”

　　楼清岚笑了一声：“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不老，”楼鸣越说，“好看。”

　　楼清岚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电视剧放到一半，楼清岚忽然开口。

　　“鸣越，你记得咱们以前那个电视吗？”

　　楼鸣越点点头。

　　记得。那是个黑白电视，特别小，还是二手的。楼清岚打工攒了半年钱才买回来，说是给他看动画片。

　　“那个电视老坏，”楼清岚说，“一坏你就哭。”

　　楼鸣越愣了愣：“我哭了？”

　　“哭了，”楼清岚笑，“一边哭一边说，哥，电视坏了，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动画片了？”

　　楼鸣越想象那个画面，自己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修，”楼清岚说，“我不会修，就瞎鼓捣。鼓捣好了你就高兴，鼓捣不好你就接着哭。”

　　楼鸣越握紧他的手。

　　“你每次都鼓捣好了。”

　　楼清岚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不想看你哭。”

　　楼鸣越的眼眶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楼清岚手心里。

　　“哥。”

　　“嗯？”

　　“你别走。”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电视里放着广告，吵吵嚷嚷的。

　　但他们这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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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清岚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楼鸣越把他轻轻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慢。

　　楼鸣越就那么看着，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楼清岚醒了，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一夜没睡？”

　　楼鸣越摇摇头。

　　“睡不着。”

　　楼清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楼鸣越的脸。

　　“傻不傻？”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不傻。”

　　楼清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起来，”他说，“去做饭。我饿了。”

　　楼鸣越愣了愣，然后猛地站起来。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楼清岚想了想。

　　“面条吧，”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楼鸣越点点头，快步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楼清岚正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楼鸣越看了他一眼，笑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揉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案板上。

　　他揉着面，哼着歌。

　　跑调的歌。

　　和二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