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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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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的生日到了。
他自己忘了。楼清岚没忘。
那天早上他照常五点起来熬粥,照常端到床边,照常说“哥,喝粥了”。楼清岚靠在床头,没接碗,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楼鸣越问,“不想喝这个?那你想喝什么,我去熬。”
楼清岚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红包。
旧旧的,红纸有点褪色,但叠得整整齐齐。
楼鸣越愣住了。
“拿着。”楼清岚说。
楼鸣越没动。
楼清岚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二十三了,”他说,“长大了。”
楼鸣越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忽然想起来——
每年生日,楼清岚都会给他一个红包。
小时候里面装着几块钱,让他买零食。后来钱越来越多,变成几十、几百、几千。再后来他创业,楼清岚把攒了十年的压岁钱全给了他,说是“投资”。
那个红包他留着,一直留着。
“今年没多少钱,”楼清岚说,“你将就拿着。”
楼鸣越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买点好吃的。”
楼鸣越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热了。
楼清岚的字他认识。从小看到大,从作业本看到病历单。以前有力气,写得工工整整。现在没力气了,笔画有点飘,但还是那个样子。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哑了。
楼清岚看着他,笑了笑。
“哭什么?二十三了,不是三岁。”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楼清岚反握住他,轻轻捏了捏。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我做给你吃。”
楼鸣越抬起头。
“你做?”
“嗯,”楼清岚说,“今天你过生日,我给你做。”
楼鸣越皱眉:“你身体……”
“做个饭而已,”楼清岚打断他,“又不是去打仗。”
楼鸣越还想说什么,楼清岚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了。
“走吧,去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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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楼清岚走得很慢,楼鸣越就陪着他慢慢走。他一只手扶着楼清岚的胳膊,一只手拎着菜篮子,眼睛一直盯着他,生怕他摔了。
楼清岚被他看得烦了,停下来看着他。
“你盯着我干什么?”
“怕你摔。”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些。
楼清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不大,但什么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楼清岚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挑了几根黄瓜。
“拍黄瓜,你爱吃。”
又走到肉摊前,挑了一块五花肉。
“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
再走到鱼摊前,挑了一条鲫鱼。
“鲫鱼汤,补身体。”
楼鸣越站在旁边,看着他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楼清岚了。
不是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不是化验单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会挑菜会砍价的楼清岚。
“想什么呢?”楼清岚问。
楼鸣越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
楼清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菜递给他。
“拿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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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医院旁边那间出租屋。
楼鸣越租的,二十平,和当年那个差不多。他想让楼清岚住得舒服点,不用整天闷在医院里。
楼清岚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怎么了?”楼鸣越问。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窗户、床、桌子、灶台——都和当年那个出租屋差不多。
“你故意的?”他问。
楼鸣越点点头。
“怕你住不惯。”
楼清岚笑了一声,没说话。
但他那天晚上睡得比在医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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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楼鸣越想帮忙,被楼清岚轰出去了。
“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楼鸣越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楼清岚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虽然手有点抖,但一刀一刀,稳稳当当。他炒菜的时候,锅铲翻飞,油烟气飘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楼鸣越想进去,被他瞪了一眼。
“咳两声而已,死不了。”
楼鸣越只好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楼清岚也是这么做饭的。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开始忙。他在旁边写作业,闻着饭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
“饿了吗?”楼清岚会问。
“饿了。”
“再等一会儿,马上好。”
然后他就会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或者一盘香喷喷的菜。
那些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好了好了,”楼清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端菜。”
楼鸣越连忙进去,把菜端到桌上。
拍黄瓜、红烧肉、鲫鱼汤,还有一碗长寿面。
楼清岚坐下来,看着他。
“吃吧。”
楼鸣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他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面,长寿面,得吃完。”
楼鸣越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楼清岚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弯着。
窗外,天快黑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身上。
楼鸣越吃完面,抬起头。
楼清岚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吃吗?”他问。
楼鸣越点点头。
“好吃。”
楼清岚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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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楼鸣越洗碗,楼清岚坐在床上休息。
洗着洗着,楼鸣越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看见楼清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怎么了?”他问。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从后面抱住他。
楼鸣越僵住了。
他的手还泡在洗碗水里,水龙头哗哗响着,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楼清岚的脸贴在他背上,闷闷的声音传来。
“鸣越。”
“嗯……”
“生日快乐。”
楼鸣越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眶红了。
好一会儿,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
楼清岚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楼鸣越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哥。”他喊。
“嗯?”
“谢谢你。”
楼清岚愣了愣。
“谢我什么?”
楼鸣越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把我捡回来。谢谢你养我长大。谢谢你给我过生日。谢谢……”
他说不下去了。
楼清岚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傻不傻?”他说,“你是我弟,我不谢你,你倒谢起我来了。”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二十平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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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小床上。
楼鸣越侧着身子,把楼清岚圈在怀里。楼清岚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哥。”楼鸣越忽然喊。
“嗯?”
“明年生日,你还给我做饭吗?”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
“做。”
“后年呢?”
“做。”
“大后年呢?”
楼清岚笑了一声,轻轻掐了他一下。
“你烦不烦?”
楼鸣越也笑了。
“我就问问。”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他怀里。
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只要我在,就给你做。”
楼鸣越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那说好了。”
“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月光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像二十年前那样。
像一辈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