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过九天

7、七 粥

　　楼鸣越开始每天熬粥。

　　白粥、皮蛋瘦肉粥、香菇鸡丝粥、山药排骨粥。他买了个小电锅放在病房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洗米、切料、看火，熬上两个钟头，熬得米粒开花，粥面浮起一层油皮。

　　护士们闻着香味进来，他就盛一小碗给人家尝。尝过的都说好，问他开不开粥铺。

　　楼鸣越说：“不开，就熬给我哥喝。”

　　楼清岚靠在床头，看着他忙进忙出，嘴角一直弯着。

　　那碗粥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好喝吗？”楼鸣越问。

　　“好喝。”

　　“比外面卖的？”

　　“比外面卖的好喝。”

　　楼鸣越满意了，把碗收走，又端来一碟切好的水果。

　　楼清岚看着那碟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橙子剥了膜，连葡萄都去了籽。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细心？”他问。

　　楼鸣越把碟子放下，坐在床边。

　　“跟你学的。”

　　楼清岚愣了愣。

　　“我小时候生病，你给我削苹果，也是这么削的，”楼鸣越说，“皮削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喂我。”

　　楼清岚想起来了。

　　那时候楼鸣越七八岁，发烧躺在床上，他就这么喂他。苹果一块一块，喂完了再喂水，水喂完了再摸摸额头，看看退烧没有。

　　“你自己都舍不得吃，”楼鸣越说，“一个苹果削完，全给我了，你就啃核。”

　　楼清岚笑了笑。

　　“我不爱吃苹果。”

　　“你骗人，”楼鸣越说，“你现在可爱吃了。”

　　楼清岚被他说得没话，只好拿起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楼鸣越看着他吃，忽然说：“哥，以后我给你削一辈子的苹果。”

　　楼清岚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楼鸣越。

　　楼鸣越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压着，但还是亮。

　　“一辈子？”楼清岚问。

　　“一辈子。”

　　楼清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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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楼清岚的精神好了一些，想出去走走。

　　楼鸣越扶着他，慢慢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树，几张长椅，还有一小片草地。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慢慢散步。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楼清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楼鸣越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哥。”

　　“嗯？”

　　“你想去哪儿？”

　　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

　　“什么去哪儿？”

　　“等你好了，”楼鸣越说，“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

　　“想去海边。”他说。

　　楼鸣越点点头。

　　“好，去海边。”

　　“没见过海，”楼清岚说，“小时候穷，没机会。后来打工，没时间。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楼鸣越握紧他的手。

　　“等你好一点，”他说，“我们就去。”

　　楼清岚笑了笑。

　　“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树叶沙沙响。

　　楼清岚忽然说：“鸣越，给我唱个歌吧。”

　　楼鸣越愣了愣。

　　“唱歌？”

　　“嗯，你小时候不是爱唱吗？叽叽喳喳的，唱个没完。”

　　楼鸣越脸有点红。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不唱了？”

　　楼鸣越想了想，清了清嗓子。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他的嗓子其实不错，就是有点跑调。但楼清岚听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还停在上面……”

　　楼清岚闭上眼睛，跟着轻轻哼。

　　阳光、风、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跑调的歌声。

　　他想，就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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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楼清岚的胃口又不好了。

　　他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摇头说吃不下了。

　　楼鸣越没勉强他，把碗收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楼清岚的脸色比白天差了点，嘴唇有点干，眼眶下面青了一片。

　　“累了吗？”楼鸣越问。

　　楼清岚点点头。

　　“那就睡吧。”

　　楼鸣越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

　　楼清岚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楼鸣越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别走。”

　　楼清岚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楼鸣越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跟你说过，小时候我有个愿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嘀一声。

　　“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保护你。后来我真的长大了，有钱了，有公司了，可你还是病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说半年，我不敢算。我不敢想没有你是什么样。”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床单里。

　　“哥，你别走。”

　　黑暗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楼鸣越猛地抬起头。

　　楼清岚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疲惫的，浑浊的，但里面有光。

　　“我不走。”他说。

　　楼鸣越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楼清岚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陪着你。”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把他的手指打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楼清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傻不傻？”

　　楼鸣越摇头。

　　“不傻。”

　　楼清岚笑了一声，很轻。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熬粥呢。”

　　楼鸣越点点头，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陪护床边。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楼清岚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楼鸣越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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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楼鸣越五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拿出小电锅，开始熬粥。

　　今天他想熬山药排骨粥。山药是昨天买的，排骨是早上让菜市场送来的。他把排骨焯水，把山药削皮切块，把米淘洗干净，一起放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熬。

　　粥熬好的时候，天刚亮。

　　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哥，喝粥了。”

　　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

　　“又熬粥了？”

　　“嗯，山药排骨的。”

　　楼清岚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楼鸣越问。

　　楼清岚点点头。

　　“好喝。”

　　楼鸣越笑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楼清岚一口一口地喝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楼鸣越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会停。

　　所以他要把每一天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把粥熬得香一点，再香一点。

　　把这个人陪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能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