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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红烧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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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的红烧肉做砸了七次。
第一次,肉没焯水,腥得楼清岚直皱眉。第二次,糖色炒糊了,整锅肉黑得像炭。第三次,盐放多了,咸得楼清岚喝了两大杯水。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各有各的失败法。
第七次,他端着一碗颜色正常、气味正常的红烧肉,站在病床前,紧张得像等高考成绩。
楼清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楼鸣越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楼清岚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
“怎么样?”楼鸣越问。
楼清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成了。”
楼鸣越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他妈以为这辈子都做不出来了。”
楼清岚又夹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尝尝。”
楼鸣越张嘴吃了。
确实成了。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和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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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楼清岚吃了小半碗红烧肉,还吃了半碗米饭。
楼鸣越高兴得像中了彩票,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楼清岚靠在床头,看着他忙来忙去,嘴角一直弯着。
“鸣越。”
“嗯?”
“你过来。”
楼鸣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楼清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他说。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你才瘦了。”
楼清岚笑了笑。
“我本来就这样。”
“不是,”楼鸣越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他记得楼清岚以前的样子。二十出头的时候,楼清岚虽然也瘦,但脸上有肉,笑起来有光。后来一年比一年瘦,他以为是累的,想着等有钱了就好了。
等有钱了,人却回不来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底那点暗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想什么呢?”
楼鸣越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
楼清岚没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明天学糖醋排骨?”
楼鸣越点头。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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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排骨比红烧肉简单一点。
楼鸣越砸了四次就成功了。
他把成品装进饭盒,兴冲冲地往医院赶。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脚步顿了顿。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推开门。
果然是她——那个自称是他亲姐姐的女人。
她站在床尾,手里拎着个果篮,表情有点尴尬。楼清岚靠在床头,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一开,两个人都看过来。
楼鸣越走进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向那个女人。
“有事?”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叹了口气。
“妈住院了。”
楼鸣越没说话。
“心脏病,”女人说,“想见你一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楼鸣越低下头,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楼清岚。
“趁热吃。”
楼清岚看着他,没接筷子。
“鸣越。”
楼鸣越的手顿了顿。
“你想去吗?”楼清岚问。
楼鸣越没说话。
那个女人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没见过她,不认她也正常,”她说,“但她真的念叨了你二十年。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一个人躲起来哭。家里的相册里,全是你的照片——就一张,你三个月大的时候拍的,她拿去翻印了好多份。”
楼鸣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楼清岚看着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去看看?”他问。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
楼清岚的眼神很平静,和二十年前一样——不是怜悯,不是劝说,就是看着他,让他自己做决定。
楼鸣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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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医院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楼鸣越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里面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
就这么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
一个女人抱着他,哼着歌。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个声音说:“宝宝乖,宝宝不哭。”
他以为他早忘了。
原来没忘。
那个姐姐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进去吧,她醒了肯定想见你。”
楼鸣越没动。
他想起那个天桥底下的冬天。想起孤儿院里那些黑漆漆的夜晚。想起他逃出来的时候,饿得啃树皮,冻得缩成一团。
那些时候,她在哪儿?
可她又在病床上躺着,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
那个姐姐说:“她身体一直不好,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那年实在是没办法了,三个孩子,真的养不活。把你送人那天,她哭了一天一夜,后来去找过,但那户人家搬走了,找不到了。”
楼鸣越听着,没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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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个姐姐送他到电梯口,眼眶红红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鸣越站在电梯前,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
“她说什么?”
那个姐姐愣了一下。
楼鸣越没回头,声音很平。
“她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那个姐姐点点头。
“她说……谢谢你能来。她说对不起。她说你长得好,她放心了。”
电梯门开了。
楼鸣越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话。
“让她好好养病。”
电梯门关上了。
那个姐姐站在外面,捂着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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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回到医院的时候,楼清岚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回来了?”
楼鸣越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楼清岚的手。
楼清岚也没说话,就这么让他握着。
好一会儿,楼鸣越开口。
“她老了。”
楼清岚轻轻“嗯”了一声。
“头发全白了,”楼鸣越说,“躺在床上,动不了。”
楼清岚握紧他的手。
“她跟我说对不起。”
楼清岚看着他。
楼鸣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说那年实在没办法了,三个孩子养不活。她说她找过我,没找到。她说她每年我生日那天都哭。”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楼清岚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楼鸣越僵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没动。
“不用现在想,”楼清岚说,“慢慢想。”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些。
窗外,月亮很亮。
病房里很安静。
好一会儿,楼鸣越的声音从楼清岚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哥。”
“嗯?”
“我有你。”
楼清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你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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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楼鸣越醒来的时候,发现楼清岚正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楼清岚笑了笑。
“看你睡觉。”
楼鸣越愣了愣,然后耳朵尖红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楼清岚学他上次说的话。
楼鸣越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今天想吃什么?”
楼清岚想了想。
“想喝粥。”
“什么粥?”
“你熬的那种。”
楼鸣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给你熬。”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楼清岚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楼鸣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回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了。
楼清岚愣在床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