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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他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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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把公司的事彻底放下了。
合伙人打电话来,他接起来说一句“有事,这段时间别找我”就挂了。秘书发来的文件他看都不看,直接转发给副总。有人在公司楼下堵他,他从后门溜走,骑着楼清岚那辆破自行车回医院。
那辆自行车他修过了,换了轮胎,上了油,骑起来哗啦哗啦响,但能骑。
楼清岚看见他把车骑来医院,愣了半天。
“你还留着?”
“你的东西,我都留着。”楼鸣越把车停在窗户外边,拍拍车座,“修修还能骑。”
楼清岚看着那辆车,眼神有点恍惚。
他想起那些年,他骑着这辆车,后座载着楼鸣越,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楼鸣越那时候小,抱着他的腰,脑袋抵在他后背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哥,今天学校发的糖我留着呢,给你吃。”
“哥,我考试考了第一,老师夸我了。”
“哥,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买汽车,不让你再骑自行车。”
楼清岚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他没当真。一个孤儿院跑出来的小孩,能长大就不错了,还买房子买车?
可楼鸣越当真了。
他真的买了房子,买了车,还给他买了那么多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东西。
“想什么呢?”楼鸣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楼清岚回过神来,看着他。
“想你小时候。”
楼鸣越把橘子放下,坐在床边,开始剥。
“我小时候怎么了?”
“话多,”楼清岚说,“整天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
楼鸣越笑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现在不吵了?”
楼清岚接过橘子,吃了一瓣,酸得眯起眼睛。
“现在也吵,”他说,“但是习惯了。”
楼鸣越看着他被酸到的样子,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一样。
那天下午,楼清岚的精神好了一点,说想出去走走。
楼鸣越问过医生,医生说可以,别走太远,别累着。
他把楼清岚扶起来,给他穿上外套,系好扣子。那外套是他新买的,羊绒的,软软的,暖暖的。楼清岚穿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走吧。”楼鸣越说。
他们从医院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小路慢慢走。
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楼清岚走得很慢,楼鸣越就陪着他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楼清岚停下来,看着前面。
楼鸣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座天桥。
不是当年那座。这座新多了,桥身刷着蓝漆,桥下是车来车往的马路。
但楼清岚还是看了很久。
“那座桥,”他说,“我有时候还会梦见。”
楼鸣越没说话。
“梦里你还是那么大一点儿,缩在那儿,脸都青了。”楼清岚说,“我每次都想,要是我那天没走那条路呢?要是没看见你呢?”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
“你看见了。”
楼清岚转过头看他。
楼鸣越也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
“你走那条路,你看见我,你把我捡回去,”他说,“这就是命。”
楼清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信命?”
“不信,”楼鸣越说,“但我信你。”
楼清岚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没说话,只是反握紧楼鸣越的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天桥,走过梧桐树,走过阳光和落叶。
楼清岚忽然说:“鸣越。”
“嗯?”
“下辈子,”楼清岚说,“我还走那条路。”
楼鸣越脚步顿了顿。
楼清岚看着他,笑了笑。
“你还缩在那儿,我还把你捡回去。”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说好了。”
“嗯。”
“下辈子,”楼鸣越说,“换我当你哥。”
楼清岚笑出声来。
“行,”他说,“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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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楼清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楼鸣越侧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睫毛,他瘦削的脸颊,他微微发白的嘴唇。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切刻进眼睛里。
楼清岚忽然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楼鸣越没躲,就看着他。
“看你。”
楼清岚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楼清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楼鸣越认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种话了?”
“你没教,”楼鸣越说,“但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会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伸手,摸了摸楼鸣越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青了,不瘦了,棱角分明,是个大人的样子了。
但他还是能看见当年那个小孩。
“你长大了。”他说。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嗯。”
“长得挺好。”
楼鸣越弯了弯嘴角。
“你养得好。”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小孩在笑,有老人在聊天,有鸟在叫。
这个世界很吵。
但他们这里很安静。
回去的路上,楼清岚走累了。
楼鸣越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背。
“上来。”
楼清岚愣了愣:“干什么?”
“背你回去。”
“我能走。”
“上来。”
楼清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楼鸣越把他背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楼清岚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背着发高烧的楼鸣越往医院跑,也是这样,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气喘吁吁。
现在换成楼鸣越背他了。
“鸣越。”他喊。
“嗯?”
“我重不重?”
楼鸣越沉默了一下。
“重。”
楼清岚笑了:“骗人,我自己知道,我现在轻得很。”
楼鸣越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楼清岚有多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知道那些骨头硌在他背上,硌得他心口发疼。
但他没说。
他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些。
“哥。”他忽然说。
“嗯?”
“以后我背你。”
楼清岚愣了愣。
“去哪儿都背你,”楼鸣越说,“你想去哪儿,我就背你去哪儿。”
楼清岚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洇湿了楼鸣越的肩膀。
楼鸣越感觉到了。
他没回头,只是把他背得更紧了些。
夕阳正在落下去,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路。
他们就这么走着,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得很慢,很稳。
像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楼清岚的胃口好了一点,喝了大半碗粥。
楼鸣越高兴,又给他剥了个橘子。这回他学乖了,先尝了一瓣,酸得龇牙咧嘴,然后换了个甜的。
楼清岚看他那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傻不傻?”
楼鸣越把甜橘子递给他,不在乎地说:“傻就傻。”
楼清岚接过橘子,吃了一瓣。
“嗯,这个甜。”
楼鸣越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知道不能。
但他还是想。
“鸣越。”楼清岚忽然喊他。
“嗯?”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明天想吃什么?”
楼鸣越愣了一下。
楼清岚笑了笑。
“我教你做。”
楼鸣越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都行。”他说,“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楼清岚点点头。
“那明天学红烧肉。”
“好。”
“后天学糖醋排骨。”
“好。”
“大后天……”
楼清岚想了想,笑了。
“大后天再说。”
楼鸣越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楼鸣越握着楼清岚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要一天一天地学。
他要一天一天地陪。
他要一天一天地,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能留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