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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我想把他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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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没扔那张名片。
他把它夹在了钱包里,和另一张照片放在一起——那张照片是他和楼清岚的合影,十八岁那年拍的。他刚考上大学,楼清岚带他去照相馆,说“留个纪念”。照片里他穿着新买的衬衫,楼清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都笑着。
他没告诉楼清岚。
但他知道楼清岚知道。
有些事不用说,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说。
第二十天,楼清岚做了一次检查。
楼鸣越在检查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护士看他那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楼总,您坐下歇会儿吧,这地砖都快被您走穿了。”
楼鸣越没理她,继续走。
门开了。
他几乎是冲上去的。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比上次复杂了一点。
“情况……有点变化。”
楼鸣越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什么变化?”
“病灶比之前稳定了一点,”医生说,“没有继续扩散。”
楼鸣越愣住了。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不能撑住,还要看他自己。还有,那个……”
医生顿了顿,有点欲言又止。
“什么?”楼鸣越问。
“他以前是不是胃就不好?”
楼鸣越想了想,点头。
“他年轻时候打工,经常顾不上吃饭,饿一顿饱一顿的。”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对了。他这个胃,不是一天两天搞坏的,是十几年攒下来的毛病。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楼鸣越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年——楼清岚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吃剩饭;楼清岚打工到半夜回来,就着凉水啃馒头;楼清岚胃疼的时候从来不说,就自己捂着,等他睡着了才偷偷吃药。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但没当回事。
那时候他忙着读书,忙着创业,忙着往上爬。他以为等他有出息了,就能让楼清岚过好日子。
可他忘了,好日子来得太慢,病等不起。
楼清岚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比进去前还白。
楼鸣越跟着进去,帮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
楼清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医生说什么?”
楼鸣越握着他的手:“说让你好好养着。”
“就这?”
“就这。”
楼清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闭上了眼睛。
楼鸣越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楼清岚睡得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十三岁,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穿过城中村的巷子。天很冷,风往脖子里灌,他缩着脖子,拼命蹬车。
他想快点回家。家里虽然没有爸妈,但有他攒钱买的小炉子,可以煮一锅热汤。
路过天桥的时候,他看见桥墩子底下缩着个小孩。
那小孩那么小,那么瘦,缩成一团,脸都冻青了。但他在看他,眼睛睁着,里面有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车。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问:“你爸妈呢?”
小孩还是不说话。
他想了想,伸出手。
“起来,跟我走。”
小孩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握在他手心里,像一小块冰。
他把他拉起来,抱上自行车后座。
“坐稳了,”他说,“回家。”
小孩在后面抱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他蹬着车,穿过巷子,穿过昏黄的路灯,穿过那个冷得刺骨的冬天。
后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哥哥。”
他愣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嗯。”
楼清岚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湿湿的。
他抬手摸了摸,是泪。
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他侧过头,看见陪护床上没人。
他愣了愣,撑着坐起来。
然后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楼鸣越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抖着。
楼清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
“鸣越。”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转过来。
楼鸣越快步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喝水吗?还是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有点红,脸上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
楼鸣越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刚才……风大,眯眼了。”
楼清岚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很轻,很软,像小时候摸他额头试体温那样。
“鸣越。”他说。
楼鸣越抬起头。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我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我捡你那天下雪,你缩在天桥底下,就那么大一点儿。”
楼鸣越没说话。
“我拉你起来,你抓着我的手,抓得特别紧。”楼清岚说,“一路上都没松。”
楼鸣越的眼眶又红了。
楼清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二十年了,”他说,“你还是抓这么紧。”
楼鸣越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
他的手心是湿的。
楼清岚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好一会儿,楼鸣越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哥。”
“嗯?”
“我松不了。”
楼清岚的手顿了顿。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着,但没哭。
“你捡我那天下雪,我就在想,”他说,“要是这个人走了,我就真死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后来你把我带回家,给我煮面,让我睡床,”楼鸣越说,“我就想,这个人不能死。我长大了得保护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我保护不了你。”
楼清岚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楼鸣越僵了一下,然后抱住他,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
“你保护我了,”楼清岚说,声音轻轻的,“你保护我二十年了。”
楼鸣越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要不是你,我早就一个人了,”楼清岚说,“那才是真的死了。”
楼鸣越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你松不了,”楼清岚说,“我也松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光变了方向。
他们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松手。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
楼鸣越侧着身子,把楼清岚圈在怀里,睡得正沉。楼清岚靠在他胸口,也睡着,呼吸很轻很匀。
护士愣了一下,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里,她碰见另一个护士。
“怎么样?”那个护士问。
这个护士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挺好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