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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西红柿炒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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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开始学着做饭了。
第一天,他把鸡蛋炒成了炭。第二天,他把米饭煮成了粥——不对,是比粥还稀的米汤。第三天,楼清岚躺在病床上,看着饭盒里那坨黑黄相间的物体,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楼鸣越理直气壮。
“西红柿呢?”
“……”
楼鸣越把饭盒拿回去,扒拉了两下,从黑炭底下翻出两片红彤彤的东西:“这儿。”
楼清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光。楼鸣越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楼清岚这么笑过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楼清岚说,“楼总,手下管着几百号人,谈的都是几千万的生意,结果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好。”
楼鸣越把饭盒放下,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你教我。”
楼清岚靠在床头,手上还扎着输液针,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他看着楼鸣越,眼神软软的。
“我教你,你学得会吗?”
“学得会。”楼鸣越说,“我什么都学得会。”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鸣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开始扒拉那盒失败的作品。他挑了一块稍微不那么黑的鸡蛋,递到楼清岚嘴边。
“尝尝。”
楼清岚低头看了看那块鸡蛋,又看了看他。
“你确定能吃?”
“我吃过,”楼鸣越说,“没死。”
楼清岚笑了一声,张嘴吃了。
他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样?”楼鸣越问,难得有点紧张。
楼清岚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咸。”
楼鸣越松了口气。
“下次少放点盐。”
楼清岚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
楼鸣越一愣。
“有灰,”楼清岚说,“做饭蹭的?”
楼鸣越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点黑乎乎的印子。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自己都觉得好笑。
“厨房跟我有仇。”他说。
楼清岚弯了弯嘴角,靠回枕头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上。楼鸣越看着楼清岚的侧脸,看见他睫毛在光里投下的阴影,看见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他知道不能。
医生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半年。
他没有问楼清岚,但他知道楼清岚也知道。
他们谁都不提这件事。
第五天,楼鸣越把公司的事交代了一下,搬进了病房。
护工被他辞退了,他要自己照顾。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他正端着碗喂楼清岚喝粥。那粥是他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熬了两个小时,稠稠的,软软的,楼清岚喝了大半碗。
“楼总真是个好弟弟。”护士笑着说。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碗放下来,拿纸巾给楼清岚擦嘴。
楼清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等护士走了,楼清岚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楼鸣越动作一顿。
“公司那边,”楼清岚说,“你总得去。不能天天在这儿耗着。”
“我没耗着。”楼鸣越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我在陪你。”
“我知道,”楼清岚说,“但你也不能不管公司。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楼清岚。”
楼鸣越打断他。
楼清岚愣了愣——楼鸣越很少喊他全名。
楼鸣越看着他,眼睛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压着。
“公司没了可以再开,”他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我怎么办?”
楼清岚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楼鸣越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瘦得皮包骨头,但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
楼鸣越皱眉:“你道什么歉?”
“拖累你了。”楼清岚说。
楼鸣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楼清岚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拖累,”楼鸣越说,“你听见没有?你不是拖累。”
楼清岚垂下眼睛,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楼鸣越躺在陪护床上,睡不着。
病房里黑着灯,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楼清岚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楼鸣越侧过身,看着那张床的方向。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搬进那个出租屋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一张床,楼清岚让他睡床,自己打地铺。他半夜醒了,看见楼清岚蜷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他爬下床,钻进那个地铺里,贴着楼清岚的后背。
楼清岚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冷。”他说。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翻过身,把他搂进怀里。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的怀抱真暖和。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几米远的地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还是觉得暖和。
他想起那些年——楼清岚每天放学去打工,回来还要给他做饭;楼清岚把奖学金都花在他身上,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楼清岚攒了十年的压岁钱,一分没动,全给他创业。
“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得好起来。”
没有回应。
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在黑暗里响着。
第十天,楼鸣越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能看了。
他端着一饭盒色香味俱全的菜,兴冲冲地推开门——
病房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打扮很体面,正站在楼清岚床前。楼清岚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看。
门一开,两个人都看过来。
楼鸣越皱了皱眉,走进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你是谁?”
那女人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楼鸣越?”
楼鸣越没回答,只是侧了侧身,挡住楼清岚。
“我问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能看清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笑得温柔。
楼鸣越愣住了。
那女人的眉眼,和他有几分像。
“我是你姐姐,”那女人说,“亲姐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楼鸣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楼清岚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鸣越……”
楼鸣越没动。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推回去。
“我不认识你。”他说。
那女人急了:“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是当年爸妈也是没办法,家里太穷了,养不起三个孩子——”
“三个?”楼鸣越打断她。
女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个哥哥,比你大两岁。送人的时候,你才三个月。”
楼鸣越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找了你二十年。爸妈都老了,妈天天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我就想……就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楼鸣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楼清岚看见了——那笑里没有温度。
“我过得挺好,”楼鸣越说,“有人捡了我,把我养大了。我有哥,不需要第二个。”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看向床上的楼清岚。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楼鸣越。
女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鸣越已经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
“我做了饭,”他对楼清岚说,声音忽然软下来,“趁热吃。”
楼清岚看着他,点了点头。
女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楼鸣越没再看她,只是打开饭盒,把筷子递到楼清岚手里。
“尝尝,这次不咸。”
楼清岚接过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点头。
“好吃。”
楼鸣越弯了弯嘴角。
那女人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尾,转身走了。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楼清岚放下筷子,看着楼鸣越。
“你不想问问?”他问。
楼鸣越低头收拾饭盒,声音很平:“问什么?”
“他们当初为什么扔你。”
楼鸣越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
“不重要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鸣越。”
楼鸣越抬起头。
楼清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你有我,”他说,“你有我。”
楼鸣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楼清岚的手背上。
楼清岚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楼鸣越的头发。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病房。
他们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动。
好一会儿,楼鸣越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哥。”
“嗯?”
“西红柿炒鸡蛋凉了。”
楼清岚笑了一声。
“凉了就凉了,”他说,“明天再做。”
楼鸣越没抬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明天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