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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嗯,我还记 ...

  •   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楼鸣越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白衬衫上沾着楼清岚的血——刚才他咳出来的,一口一口,像要把命咳出来。

      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没人理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还是抖。

      二十三年来,他没怕过什么。

      六岁那年差点冻死在天桥底下,他没怕。孤儿院那些人把他关在黑屋里三天,他没怕。创业第一年被人骗光所有钱,债主堵在门口,他也没怕。

      但现在他怕了。

      怕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门开了。

      楼鸣越几乎是弹起来的,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暂时脱离危险了。但病人情况不乐观,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楼鸣越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如果配合治疗,也许半年。如果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楼鸣越懂了。

      半年。

      他拼了命地跑,跑了二十年,就换来半年。

      “他醒了,”医生说,“想见你。别太久,他需要休息。”

      楼鸣越推开门的时候,楼清岚正看着天花板。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比凌晨那会儿还白,白得像纸。

      楼鸣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楼清岚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话,”楼鸣越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医生说你得休息。”

      楼清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楼鸣越看见了。

      “你哭了。”楼清岚说。

      楼鸣越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脸——干的。他没哭。

      “我没哭。”

      “刚才,”楼清岚说,“在家里。你哭了。”

      楼鸣越不说话了。

      他想起凌晨那会儿,自己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楼清岚锁骨上的感觉。那时候他没顾上丢人不丢人,现在想起来,脸上有点发烫。

      “我没见过你哭,”楼清岚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回忆什么,“小时候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你去医院,你烧得迷迷糊糊的,都没哭。后来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也没哭。我以为你不会哭。”

      楼鸣越低着头,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你别这样,”楼清岚说,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握他,“鸣越,你别这样。”

      “我哪样?”楼鸣越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你他妈都要死了,你还管我哪样?”

      楼清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楼鸣越心里发酸。二十年来,楼清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就是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人。

      可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两个没人要的小孩,在一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相依为命了二十年。

      “我小时候,”楼鸣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想过一件事。”

      楼清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想过,要是当初你没捡我,我是不是就死在那天桥底下了。”

      楼清岚的眉头皱了皱:“别说这个。”

      “你让我说完。”楼鸣越握紧他的手,“后来我长大了,挣钱了,我就想,我得对你好。我要给你买房子,买车子,让你过好日子。我不要你再打工,再省钱,再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吃糠咽菜。”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你会生病。”

      楼清岚沉默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楼鸣越问,声音发颤,“单子是三个月前的,三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每天晚上给我做饭,问我公司怎么样,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你他妈什么都不说。”

      楼清岚转过头,看着他。

      “说了有什么用?”他问。

      “怎么没用?”楼鸣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了我可以带你治病,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然后呢?”

      楼清岚打断他。

      楼鸣越愣住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抢救回来的人。

      “治不好,”他说,“晚期了,治不好。告诉你,就是让你看着我死。你刚起来,事业刚起步,我不想你分心。”

      “分心?”楼鸣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不认识它们,“你觉得你是让我分心?”

      楼清岚没说话。

      “楼清岚,”楼鸣越忽然喊他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点吓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挣钱吗?”

      楼清岚看着他。

      “因为你,”楼鸣越说,“我就想让你过好日子。没有你,我要那些钱干什么?我他妈要那些公司干什么?”

      楼清岚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哭,就是眼眶红了。二十年来,楼鸣越没见过他哭。他捡自己回来那天没哭,发高烧背自己去医院没哭,打工累到吐血也没哭。

      现在他眼眶红了。

      “你别这样,”楼清岚说,声音有点哑,“鸣越,你别这样。”

      “我哪样?”楼鸣越问,眼眶也红了,“我就是告诉你,你是我哥,也是我唯一的人。你要是没了,我就没了。”

      楼清岚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楼鸣越以为他累了,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忽然被他反握住了。

      “鸣越。”

      “嗯?”

      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疲惫的,但里面有东西,亮亮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捡你吗?”

      楼鸣越愣了一下:“因为我要冻死了。”

      “那天桥底下冻死的人多了,”楼清岚说,“我为什么偏捡你?”

      楼鸣越不说话了。

      楼清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

      “因为你看着我,”他说,“你冻成那样了,脸都青了,还睁着眼睛看我。那眼神我忘不了,就像……就像看救命稻草似的。”

      楼鸣越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我当时想,这小东西,要是没人管,肯定活不过今晚。”楼清岚说,“可我那时候也小,十三岁,自己都养活不起,捡个小孩回去,不是傻吗?”

      “那你还是捡了。”楼鸣越说。

      “嗯,”楼清岚说,“捡了。”

      他顿了顿,看着楼鸣越,眼神软下来。

      “二十年了,”他说,“我没后悔过。”

      楼鸣越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他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他低着头,不想让楼清岚看见,可楼清岚看见了。

      楼清岚抬手,摸他的脸。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没凌晨那么凉了。

      “别哭,”他说,“鸣越,别哭。”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把他的手指打湿了。

      “哥,”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活着。你活着就行。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活着。”

      楼清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

      楼鸣越猛地抬起头。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弯着。

      “我活着,”他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楼鸣越没走。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楼清岚的手,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楼清岚醒了,看见他坐在那儿,眼眶青黑,胡子拉碴的,像个流浪汉。

      “你没睡?”楼清岚问。

      楼鸣越摇摇头。

      “睡不着。”

      楼清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旁边挪了挪。

      “上来。”

      楼鸣越愣了。

      楼清岚没再说第二遍,就是看着他。

      楼鸣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上去。病床窄,两个人挤着,他侧着身子,把楼清岚圈在怀里。

      楼清岚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瘦得硌人。

      “你太瘦了。”楼鸣越说。

      “嗯。”

      “以后多吃点。”

      “嗯。”

      “我做饭。”

      楼清岚笑了一声,很轻:“你做饭?上次你把厨房烧了。”

      “我学,”楼鸣越说,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我学做饭,你教我。”

      楼清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楼鸣越怀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楼鸣越闭上眼睛。

      他想,他这辈子求过两个人。

      第一个没理他。

      第二个捡了他。

      捡了他二十年,现在还在他怀里。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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