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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没事,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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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这辈子只求过两个人。
第一个是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在天桥底下求一个路过的男人给他一口吃的。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绕开了。
第二个是现在。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跪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肋骨硌着他的手臂,硌得他心口发疼。
“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楼清岚没有应。他靠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睫毛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茶几上摆着一瓶安眠药,盖子开着,倒出来的药片散落一地,像一捧白色的米粒。
楼鸣越冲进来的时候,那些药片被他踩碎了几颗,粉末粘在鞋底,现在正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个人就真的没了。
“哥,”他又喊了一声,低下头,把脸埋进楼清岚冰凉的颈窝里,“你醒醒,你看看我。”
楼清岚的眼皮动了动。
楼鸣越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剧烈地擂起来,擂得他胸腔发闷。他撑起身体,盯着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得像墙角那袋放了半个月的土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楼鸣越记得十三岁的楼清岚。那时候他刚把他从天桥底下捡回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少年,骑着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后座载着他穿过城中村七拐八绕的巷子。楼清岚的背脊挺得很直,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你叫什么名字?”楼清岚问他。
“不知道。”
“你爸妈呢?”
“不知道。”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停在出租屋门口,回头看他。那眼神楼鸣越记了二十年——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就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人。
“那你以后叫楼鸣越,”楼清岚说,“跟我姓。鸣是鸟叫的那个鸣,越是超越的越。”
楼鸣越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超越。他只知道这个哥哥给他吃了一碗热面条,还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自己打地铺。
后来他懂了。
他要超越所有人,要给楼清岚最好的生活。他做到了。二十三岁,楼鸣越这三个字在商圈里已经有点分量,他买得起市中心的房子,请得起最好的医生,能给楼清岚一切——
除了时间。
“鸣越。”
楼清岚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又轻又虚,像一缕烟。
楼鸣越浑身一僵,低下头,对上一双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还在看着他,和二十年前一样。
“哥,”他的眼泪砸下来,砸在楼清岚的锁骨上,“你疯了?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怎么办?”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看见了,”楼鸣越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藏抽屉里那个单子,胃癌晚期,四个字,我看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楼清岚抬起手,摸上他的脸。那只手干枯、冰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打工留下的。楼鸣越握住那只手,攥紧了,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想拖累你,”楼清岚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刚起来,好不容易……我不能……”
“你放屁。”
楼鸣越打断他,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他的眼泪糊了满脸,也不去擦,就这么抱着,像小时候楼清岚抱着他那样。
“你捡我那天下大雪,”他说,“你把我抱回来,给我煮面条,给我取名字,供我上学,把压岁钱攒着给我创业。楼清岚,你他妈把我养大,现在跟我说不想拖累我?”
楼清岚没应声,眼睛又闭上了。
楼鸣越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外冲。出租屋的门被他踹开,砰的一声砸在墙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
他抱着楼清岚往下跑,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气喘吁吁。楼清岚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轻得让他害怕。
“你别睡,”他说,“哥,你别睡,我们去医院,医生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楼清岚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半晌,闷闷地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楼鸣越问,脚下不停。
“我说,”楼清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跑慢点,别摔了。”
楼鸣越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发高烧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个出租屋不久,什么都没有,楼清岚就背着他往医院跑。十三岁的少年,背着六岁的他,也是这样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气喘吁吁。
他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你跑慢点,别摔了。”
楼清岚说:“摔不了,抱紧我。”
他现在想告诉楼清岚,哥,我抱紧了,你别松手。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冲进夜色里。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桥在远处沉默地立着,桥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二十年前,他在那下面等死。
二十年后,他抱着给他命的人,往活路跑。
楼鸣越跑过天桥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桥墩子上有几个字,不知道是谁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
“活着,就有办法。”
他没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跑。
但这句话被他带走了,和怀里那个人温热的呼吸一起,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