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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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鸣越开始学抽烟了。
他不会抽，就是点着了，夹在手指间，看着烟一点点烧完。有时候看着看着，烟灰掉下来，烫到手，他才回过神。
那天在墓园，他又点了一根。
他把烟放在墓碑前，自己蹲在旁边，看着那缕青烟往上飘。
“哥，你以前不让我抽烟，”他说，“说对身体不好。”
青烟飘着，没人应他。
“我现在就偶尔抽一根，”他说，“不算多。”
还是没人应。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墓碑前那根烟拿起来，自己吸了一口。
呛得他直咳嗽。
他咳着咳着，忽然笑了。
“真难抽，”他说，“也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抽——就这玩意儿，给我钱我都不抽。”
他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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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还记得他。
看见他来了，主动掀开棉被，从箱子里掏出两根白糖冰棍。
“给，”她说，“今天刚进的。”
楼鸣越接过来，付了钱，就在她旁边站着吃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你哥呢？怎么没一起来？”
楼鸣越咬冰棍的动作顿了顿。
“他走了。”他说。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我记性差，忘了，姨不是故意说这个的”
“唉，那孩子我看着就面善，就是太瘦了。早先来买冰棍的时候，我还跟他说，年轻人要多补补，别光吃这些凉的。”
楼鸣越没说话，继续吃冰棍。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你以后想吃了就来，”她说，“我给你留着。”
楼鸣越点点头。
“谢谢。”
他吃完一根，把木棍攥在手心里，没扔。
另一根他没吃，拿在手里，往回走。
走到那个小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下来。
那根冰棍已经开始化了，糖水滴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把冰棍举起来，对着旁边的空位，轻轻说了一句。
“哥，吃冰棍。”
然后他自己把那根也吃了。
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和以前一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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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合伙人来找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公司。他说再等等。第二次是问他是不是打算不干了。他说不是。第三次是直接堵在他家门口，说要跟他谈谈。
楼鸣越让他进来了。
合伙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沉默了半晌。
“你一个人住这儿？”
楼鸣越点点头。
“太大了，”合伙人说，“空得慌。”
楼鸣越没接话。
合伙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
“鸣越，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你得回来，公司需要你，大家都等着你。”
楼鸣越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合伙人继续说：“你哥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楼鸣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希望什么？”
合伙人愣住了。
楼鸣越看着他，眼睛很黑，很平静。
“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说，“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他只会把好吃的留给我，把好穿的留给我，把好日子留给我。他自己呢？什么都没落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他顿了顿。
“可我有。”
合伙人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鸣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遗憾没早点发现他病了。我遗憾没多陪陪他。我遗憾他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我都没带他去。”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他说想去海边。我就带他去了一次。还是他走了以后。”
合伙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楼鸣越的肩膀。
“你再歇一阵吧，”他说，“公司那边有我，不急。”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
合伙人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我们等着你。”
他走了。
楼鸣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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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二十平的出租屋。
屋里亮着灯，炉子上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响。楼清岚坐在床边，低着头，在缝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看见他缝的是一件衣服——他小时候穿过的，破了洞，他舍不得扔，楼清岚就给补上。
“哥。”他喊。
楼清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楼清岚继续缝，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他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哥，你走了以后，我学会做很多菜了。”
楼清岚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红烧肉、糖醋排骨、鲫鱼汤，都会了。”
“嗯。”
“我还去海边了。替你去的。”
楼清岚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好看。特别大，特别蓝。浪花一波一波的。”
楼清岚笑了笑。
“那就好。”
他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哥，我想你。”
楼清岚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他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
那只手是暖的。
“你过得好吗？”他问。
楼清岚看着他，眼神软软的。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楼清岚看着他，笑了笑。
“天亮了，你该醒了。”
他愣住了。
“记住你答应我的，”楼清岚说，“好好活着。”
他想说“别走”，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楼清岚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片海。
然后他慢慢变淡，变淡，消失在光里。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哥，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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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去了公司。
合伙人看见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回来了。”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桌子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等他签的。他拿起笔，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签。
签着签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一张照片。
是楼清岚。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夹在文件里。照片里楼清岚笑着，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角，正对着自己。
“哥，”他说，“我上班了。”
他继续签文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桌角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笑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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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以后，他没回家。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那个小公园。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色。几个老人还在下棋，几个小孩还在追着跑。
他在那个长椅上坐下来。
旁边空着。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我今天回公司了。签了一堆文件，手都酸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那个合伙人说，他们一直等着我。我看他就是想偷懒，把活儿都推给我。”
他笑了笑。
“不过也还好，有事做，比闲着强。”
他顿了顿。
“就是有点想你。”
他抬起头，看天。
天边那一片橙红色，慢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他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路。
他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骑到那个天桥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桥墩子。
二十年前，他就是缩在那儿，快要冻死了。
一个少年骑着车经过，看见了他。
那个少年停下来，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起来，跟我走。”
他伸出手。
他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是暖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桥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亮亮的。
他轻轻开口。
“哥，谢谢你那天停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继续往前走。
骑得很慢，很稳。
像二十年前，那个人载着他那样。
像一辈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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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