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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回家 ...

  •   楼清岚走得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楼鸣越就那么抱着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楼鸣越才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他睡着了。”他说。

      护士看了看床上的人,沉默了。

      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了。再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人进来了。

      楼鸣越被人拉开,被人扶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看着他们把楼清岚推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一直没哭。

      ---

      接下来几天,他像一台机器。

      办手续、选墓地、写讣告、接待来吊唁的人。他一样一样做,做得井井有条,做得面无表情。

      有人来安慰他,他点点头说“谢谢”。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摇头说“不用”。有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他像是没看见。

      只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他的亲姐姐。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他有几分像。

      “我们……听说……”她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

      楼鸣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开身子。

      “进来吧。”

      他们走进来,在那张遗像前站了很久。

      那个男人——应该是他亲哥——一直在抹眼泪。那个女人也在哭。楼鸣越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的时候,那个女人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楼鸣越抽回手,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他说。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

      楼鸣越没说话。

      他们走了。

      楼鸣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处理那些没办完的事。

      ---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天蓝得不像话。

      楼鸣越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照片。

      那是楼清岚二十多岁时候的样子,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张照片,觉得这张最好看。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认识的人。他的合伙人、几个朋友、医院的护士、还有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他专门去请的。

      仪式很简单。

      有人说了几句话,有人献了花,有人来跟他握手说节哀。

      他一一应付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墓碑前站着。

      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哥。”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照片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楼清岚的手也是凉的。最后那段日子,他一直握着那只手,想把它捂热,可怎么也捂不热。

      他收回手,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那个墓碑。

      阳光照在上面,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人笑着,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

      楼鸣越没有回那个出租屋。

      他回了自己那个大房子。

      房子很大,很空,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子,把楼清岚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那件旧外套,他穿了十来年,袖口都磨破了,舍不得扔。

      那双布鞋,他打工时候穿的,底都快磨穿了,还补过两次。

      那个搪瓷缸子,用了二十年,漆都掉光了,他每天用来喝水。

      那副老花镜,他最后那段日子看东西费劲,配的,没戴几回。

      那个红包,他每年生日给的,攒了一沓,一个都没扔。

      那张照片,他们俩唯一的合影,他十八岁那年拍的。

      楼鸣越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里两个人挨得很近,都笑着。

      楼清岚那时候二十五岁,比现在胖一点,脸上有光。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穿着新买的衬衫,意气风发。

      他们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是这样。

      他把照片放进箱子,继续收拾。

      那辆自行车的钥匙。

      那把他配的出租屋钥匙。

      那件他没来得及穿的新毛衣,他织的,织了大半年,终于织好了,可他没穿上。

      楼鸣越拿起那件毛衣,摸了摸。

      毛线软软的,暖暖的。

      他把毛衣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就这么坐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六岁,缩在天桥底下,冷得浑身发抖。

      天很黑,风很大,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起来,跟我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伸出手。

      那只手握住了他。

      “走,”那个声音说,“回家。”

      他跟着他走,走过天桥,走过巷子,走过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

      最后他们走进一个二十平的小屋。

      屋里很暖和,有灯光,有炉子,有床。

      那个少年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楼清岚。

      二十岁的楼清岚,脸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到了,”他说,“这就是咱们家。”

      楼鸣越看着他,眼眶热了。

      “哥。”

      楼清岚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不傻?哭什么?”

      楼鸣越摇头。

      楼清岚看着他,眼神软软的。

      “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他转身走向灶台。

      楼鸣越想跟上去,可怎么也动不了。

      他想喊,可喊不出声。

      他就那么看着楼清岚的背影,看着他切菜、炒菜、忙忙碌碌。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哥,早上好。”

      ---

      楼鸣越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每天早起,熬粥。熬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楼清岚的照片前。

      然后出门,骑那辆破自行车,去那个小公园坐一会儿。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买他爱吃的菜,做他爱吃的饭。

      然后去墓地,陪他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

      “哥,今天太阳很好。”

      “哥,我学会做红烧鱼了,改天带来给你尝尝。”

      “哥,那个老太太还在卖冰棍,我今天又去买了一根。”

      他就那么坐着,说着,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说几句就沉默。

      走的时候,他总要说一句。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就像以前出门上班的时候,总要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回来”。

      ---

      有一天,他在那个小公园里碰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白了,每天都来这儿下棋。以前他和楼清岚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他。

      老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

      楼鸣越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忽然问:“你哥呢?”

      楼鸣越愣了一下。

      老头说:“以前不是总和你一起来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

      楼鸣越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他说。

      老头也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节哀。”

      楼鸣越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小伙子,人走了,你得往前看。”

      楼鸣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他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这样。”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

      ---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六岁,缩在天桥底下。

      还是那个少年,伸出手,说“起来,跟我走”。

      但他没伸手。

      他看着那个少年,忽然开口。

      “哥,我知道你是谁。”

      少年愣了愣。

      楼鸣越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是我哥,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鸣越继续说:“你走了,我很想你。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

      少年的嘴角弯了弯。

      “那你做到了吗?”

      楼鸣越想了想。

      “我在努力。”

      少年笑了。

      他伸出手,像二十年前那样。

      “起来。”

      楼鸣越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只手是暖的。

      少年把他拉起来,看着他。

      “往前走吧,”他说,“别回头。”

      楼鸣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少年笑了笑,转身走了。

      楼鸣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光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哥,我今天想去海边。”

      ---

      他骑车去了海边。

      骑了很久,骑到太阳快落山。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沙滩上。

      海很蓝,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浪花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红包。

      旧旧的,红纸有点褪色,但叠得整整齐齐。

      里面装着一把灰。

      他把红包打开,把那些灰撒进海里。

      浪花涌上来,把那把灰带走了。

      他看着那些灰消失在海水里,眼眶忽然红了。

      “哥,”他说,“你看见了吗?这是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浪声。

      他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海面染成橙红色。

      他看着那片橙红色的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让它们流进海里,流到那个人去的地方。

      ---

      天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海还是那么大,那么黑,浪花还是那么一声一声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亮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楼清岚说过的话。

      “以后要是想我,就看看天。我就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哥,晚安。”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行车旁边,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一直在。

      他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他骑着车,穿过夜色,穿过路灯,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路。

      骑得很慢,很稳。

      像二十年前,那个人载着他那样。

      像一辈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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