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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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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做好了。
楼鸣越端着碗走进来,看见楼清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轻轻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哥,面好了。”
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这么快?”
“嗯,怕你饿。”
楼鸣越扶他坐起来,把碗递给他。
楼清岚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和他小时候做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楼鸣越在旁边看着,紧张得像等成绩。
“怎么样?”
楼清岚嚼了嚼,咽下去,看着他。
“好吃。”
楼鸣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了。
“那就好。”
楼清岚继续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楼鸣越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楼清岚忽然停下来。
“鸣越。”
“嗯?”
“你也吃。”
楼鸣越摇摇头:“我不饿,你先吃。”
楼清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楼鸣越愣了愣,然后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两个人就着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里,落在他们身上。
一碗面吃完,楼清岚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
“饱了。”
楼鸣越把碗收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哥。”
“嗯?”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楼清岚看着他。
“去哪儿?”
楼鸣越想了想。
“随便走走。晒晒太阳。”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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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去了那个小公园。
楼鸣越扶着楼清岚,走得很慢很慢。楼清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们就找个长椅坐下来,晒会儿太阳,然后再走。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风吹过来也不冷。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楼清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楼鸣越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鸣越。”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楼鸣越的手猛地一紧。
他转过头,看着楼清岚。
楼清岚没睁眼,脸上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不知道。”楼鸣越说,声音有点紧。
楼清岚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怕吗?”
楼鸣越没说话。
楼清岚看着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别怕。”
楼鸣越的眼眶红了。
“我不怕,”他说,“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楼清岚看着他,等他说完。
好一会儿,楼鸣越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就是舍不得你。”
楼清岚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小孩在笑,有鸟在叫,有风在吹。
好一会儿,楼清岚开口,声音很轻。
“我也舍不得你。”
楼鸣越把他抱紧了些。
“那你就别走。”
楼清岚笑了一声,很轻,伸手示意他靠近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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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楼清岚走不动了。楼鸣越蹲下来,背起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楼清岚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膀。
“鸣越。”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些。
楼清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鸣越。”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楼鸣越等着他说下去。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高兴捡了你?”
楼鸣越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说过。”
“说过吗?”
“嗯,”楼鸣越说,“说过很多次。”
楼清岚想了想,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楼鸣越的肩膀里。
楼鸣越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梧桐树,走过路灯,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路。
就像二十年前,楼清岚背着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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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楼清岚又发烧了。
楼鸣越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楼鸣越吓坏了,打了急救电话,抱着他往外冲。
等在急救室外面的时候,他抖得站不住,靠着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可他知道,不是没事。
他都知道。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楼鸣越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暂时稳定了。但是……”
楼鸣越的手慢慢松开。
他知道那个“但是”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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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清岚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楼鸣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楼清岚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楼鸣越,嘴角弯了弯。
“又吓着你了?”
楼鸣越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楼清岚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鸣越。”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楼鸣越看着他。
楼清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楼鸣越的手一抖。
“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楼清岚打断他。
楼鸣越不说话了。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很平静。
“我不怕死。真的。”
楼鸣越的眼泪掉下来。
“我怕,”他说,“我怕。”
楼清岚伸手,摸他的脸。
“我知道。”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把他的手指打湿了。
“你别走……”
楼清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鸣越,你听我说。”
楼鸣越看着他。
楼清岚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故事。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小时候苦过,后来好了。一个人过过,后来有了你。二十年,够了。”
楼鸣越摇头,拼命摇头。
“不够,不够……”
楼清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你以后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别总是一个人,找个伴儿也行,不找也行,怎么高兴怎么来。”
“我不要……”楼鸣越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要你……”
楼清岚看着他,眼眶红了。
“傻不傻?”
楼鸣越不说话,只是哭。
楼清岚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鸣越,你听我说。”
楼鸣越趴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太久。”
楼鸣越的肩膀抖了一下。
“难过一会儿就行,别一直难过。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我不要……”
“听话。”
楼鸣越不说话了。
楼清岚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你要记得吃饭,别一忙就忘了。天冷了多穿点,别逞强。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楼鸣越点点头。
“还有,”楼清岚说,“以后要是想我,就看看天。我就在那儿。”
楼鸣越抬起头,看着他。
楼清岚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嘴角弯着。
“记住了吗?”
楼鸣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记住了。”
楼清岚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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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楼清岚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偶尔醒过来,看见楼鸣越在床边,就笑一笑,说几句话,然后又睡过去。
楼鸣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跟他说话。
“哥,今天外面太阳很好,等你好了,我们再去那个公园。”
“哥,我学会做糖醋排骨了,等你好了,我做给你吃。”
“哥,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了。等你好了,我们再养一只。”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但他擦掉眼泪,继续说。
楼清岚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但不管听没听见,他的嘴角都弯着,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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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楼清岚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楼鸣越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鸣越。”
“哥?你醒了?”
楼清岚点点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外面……月亮好吗?”
楼鸣越转头看了看窗外。
“好,很圆。”
楼清岚笑了笑。
“扶我起来看看。”
楼鸣越扶他坐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楼清岚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楼鸣越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楼清岚转过头,看着他。
“鸣越。”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半夜醒了,哭着要找月亮?”
楼鸣越想起来了。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天晚上醒来,看见窗外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就哭了。楼清岚被他哭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月亮不见了。
楼清岚就抱着他,指着窗外说,月亮在呢,就是被云挡住了,等云散了就出来了。
他不信,还是哭。楼清岚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等了一夜。
后来云真的散了,月亮出来了。
他指着月亮说,哥你看,月亮!
楼清岚说,嗯,我看见了。
“记得。”他说。
楼清岚笑了。
“那时候你真好哄。”
楼鸣越看着他,眼眶热了。
“现在也好哄。”
楼清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鸣越。”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想我,就看看月亮。”
楼鸣越的眼泪掉下来。
“好。”
“我在那儿。”
楼鸣越点点头,说不出话。
楼清岚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
楼鸣越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我不哭。”
楼清岚笑了。
他靠在楼鸣越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圆,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鸣越。”
“嗯?”
“给我唱个歌吧。”
楼鸣越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他还是跑调。
楼清岚还是笑。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还停在旁边……”
楼清岚闭上眼睛,跟着轻轻哼。
唱着唱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到最后,听不见了。
楼鸣越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他靠在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楼鸣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哥,”他说,“晚安。”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人。
照着二十年前的天桥,照着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照着那个把快要冻死的小孩抱起来的少年。
照着那个被抱起来的小孩。
照着他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年。
月光很亮。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