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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难题 ...


  •   (一)

      苏念晴一晚上没睡好。

      那条律师的短信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她试过关机,试过把手机扔到床尾,试过数羊数到一千只,都没有用。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真被告了怎么办?赔钱?打官司?留下案底?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看着窗外发呆。

      戈壁滩的夜晚是真的黑。不是城市那种带着灯光污染的黑,而是纯粹的、浓稠的、能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乘凉,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后来去了北京,就再也没见过星空。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现在她看到了。

      可是她发现,星空再美,也解决不了现实的问题。

      早上六点,她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差,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深呼吸,告诉自己:先不想了,该来的总会来,至少今天先把工作做好。

      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食堂。

      牛肉面的窗口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香味让人稍微安心了一点。她端着面找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小王就端着碗凑过来。

      “苏老师早啊!”他一屁股坐在对面,“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苏念晴低头吃面,不想多说。

      小王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今天季工说要带你去第45窟实地看看,然后讨论色彩校正方案。对了,你有没有带厚衣服?洞窟里冷,得穿羽绒服。”

      “带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王吸溜了一口面,“下午可能还要去机房,那边冷气足,也得穿厚点。咱们这儿温差大,早晚冷中午热,你得学会洋葱式穿搭。”

      苏念晴忍不住笑了一下:“洋葱式穿搭?你从哪学的词?”

      “抖音啊,”小王理直气壮,“我在敦煌待了一年多,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穿衣服。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抓绒衣,“早上穿这个,中午脱了,下午再穿上,晚上再加一件外套,完美。”

      苏念晴笑着摇头。

      这个小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活力满满。她忽然有点羡慕他——一年前脑子一热就来了敦煌,然后就在这里扎下根来,每天开开心心的,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愁的事。

      “小王,”她问,“你来这一年多,有没有后悔过?”

      小王愣了一下:“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来敦煌啊,”她说,“这里这么偏,这么荒凉,什么都没有。你不想回大城市吗?”

      小王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她:“苏老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心安之处即是家’?”

      苏念晴怔住。

      “我在北京实习过三个月,”小王说,“那地方是好,高楼大厦的,什么都有。但我不安心。每天挤地铁挤得跟沙丁鱼似的,回到出租屋累得不想说话,周末想出去玩吧,到处都要排队花钱。后来来了这儿,虽然偏,虽然荒,但我每天睡得着觉。”

      他笑了笑:“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睡得着觉吗?”

      苏念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牛肉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睡得着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着觉了。

      ---

      (二)

      上午九点,苏念晴跟着季云起再次来到第45窟。

      这一次她穿上了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洞窟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度左右,阴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皮肤。

      季云起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维模型的预览图。他走到主尊佛像前面,指了指佛龛左侧的墙壁。

      “今天我们看这幅《观音救难图》,”他说,“这是我们下一步重点修复的对象。”

      苏念晴凑过去看。

      那是一幅壁画,大约两米见方,画的是观音菩萨拯救遇难船只的场景。海浪翻滚,船只倾斜,几个小人正在水里挣扎,观音站在云端,手持净瓶,神情悲悯。画面本来应该是很生动的,但现在,有一大片区域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这是什么?”她问。

      “盐碱析出,”季云起说,“地下水汽上升,带着盐分渗入壁画表面,干涸之后形成结晶,把颜料盖住了。这是莫高窟最常见的病害之一。”

      苏念晴伸手想摸,被季云起拦住。

      “别碰,”他说,“那些结晶很脆弱,一碰就掉,会带着颜料一起掉。”

      苏念晴赶紧缩回手。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季云起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是通过多光谱摄影,穿透这层盐碱,拍到下面的原始颜料。然后根据拍到的颜色信息,在数字模型上进行色彩还原。”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晴:“这就是需要你的地方。”

      苏念晴看着那幅模糊的壁画,沉默了几秒。

      “多光谱能拍到多少?”她问。

      “大概百分之六十,”季云起说,“剩下的部分,只能靠推演。”

      “推演?”

      “根据残留的色块,结合同时期其他壁画的色彩规律,推断出原来的颜色。”季云起看着她,“这个工作,我们的技术人员做不了,他们不懂美术。但你应该可以。”

      苏念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填色游戏”,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推理。颜料会褪色,会氧化,会被盐碱覆盖,会随着时间改变性质。她要从那些破碎的、模糊的、残缺的信息里,还原出当年的画师看到的颜色。

      就像刑侦专家还原案发现场。

      “我试试。”她说。

      ---

      (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念晴完全沉浸在那幅壁画里。

      季云起调出了所有相关的资料——多光谱照片、红外照片、紫外照片、同时期其他洞窟的壁画照片、颜料成分分析报告。苏念晴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对比,试图从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最难的是观音的衣袍。

      从多光谱照片上看,那应该是红色的。但什么红?朱砂红?铁红?铅丹红?不同的红色,用不同的矿物颜料,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呈现完全不同的视觉效果。

      她翻看同时期的壁画,发现第45窟其他壁画的红色大多用的是朱砂——那是唐代最贵的红色,由朱砂矿石研磨而成,色泽鲜艳,经久不褪。

      但问题是,朱砂在光照下会慢慢变暗,变成一种暗红色。而从多光谱照片上看,这块区域的红色残留,亮度偏高,不像是变暗后的朱砂。

      难道是铅丹?

      铅丹也是一种红色颜料,比朱砂便宜,但容易氧化变黑。如果当年用的是铅丹,那一千三百年后的今天,应该已经变成黑色或者深褐色,而不是这种偏亮的红色。

      那会是什么?

      她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闪过又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云起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该吃饭了。”

      苏念晴抬头,发现洞窟里的灯光已经变了,不再是上午那种清冷的光,而是带了一点暖意。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我不饿,”她说,“再看一会儿。”

      季云起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幅壁画。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遇到问题了?”

      苏念晴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困惑说出来。

      季云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混合颜料?”

      “混合?”

      “唐代的画师,有时候会把不同颜料混合起来用,”季云起说,“比如朱砂里掺一点铅丹,既能降低成本,又能调整色相。而且混合之后,老化速度会不一样,呈现的效果跟单一颜料完全不同。”

      苏念晴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在游戏美术里,颜色就是颜色,RGB数值决定了它长什么样,不存在“混合颜料”这个概念。但在这里,在真实的壁画面前,颜色不是固定的数值,而是一种复杂的、变化的物质。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老樊告诉我的,”季云起说,“他修复了一辈子壁画,什么颜料什么特性,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见见老樊。”

      季云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我帮你约。”

      ---

      (四)

      下午四点,苏念晴在修复中心见到了老樊。

      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上沾着颜料,像是刚从哪个洞窟里出来。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文物。

      “你就是沈教授找来的那个小苏?”老樊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

      “樊老师好,”苏念晴赶紧站起来,“我叫苏念晴,做美术的。”

      老樊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听季云起说,你遇到颜料的问题了?”

      苏念晴把自己的困惑又说了一遍。

      老樊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慢悠悠地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

      “丫头,”他说,“你做过饭没有?”

      苏念晴一愣:“做过。”

      “那你知不知道,同样的盐,放多放少,菜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知道。”

      “颜料也是一样,”老樊磕了磕烟斗,“同样的朱砂,磨得粗一点细一点,出来的颜色都不一样。你以为古人用的是‘朱砂’,可你知不知道,光是朱砂就有十几种,产地不同,纯度不同,年份不同,颜色都不一样。”

      苏念晴怔住了。

      老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着用机器解决问题。拍个照片,扫个描,就以为什么都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机器是看不出来的。”

      苏念晴没有说话。

      老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想知道那件红袍子是什么颜色?我告诉你,光看照片没用。你得摸,得闻,得用舌头舔。”

      “舔?”

      “对,”老樊说,“不同的矿物,舔起来味道不一样。朱砂是涩的,铅丹是甜的,铁红是酸的。我们老一代的修复师,都是这么辨别的。”

      他看着苏念晴,眼神里带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你敢吗?”

      苏念晴沉默了。

      她看着老樊手上的颜料痕迹,看着他沧桑的脸,看着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光。那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没有数据,没有仪器,只有手、眼睛、舌头,和一辈子的经验。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老樊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不逗你了,”他走回座位坐下,“现在的颜料有毒,不能舔了。我刚才说的,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苏念晴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复杂。

      “不过丫头,”老樊收起笑容,“我刚才说的道理,你听明白没有?”

      苏念晴想了想,点点头:“机器不是万能的。”

      “对,”老樊说,“机器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但我们能感觉到机器感觉不到的东西。你那个季云起,整天对着电脑,数据是准了,可画里那股活气儿,他扫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晴:“你不一样。你是画画的,你应该懂。”

      苏念晴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五)

      从修复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有一抹晚霞在天边,转眼就完全沉下去了。星星又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苏念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还在想着老樊的话。

      “画里那股活气儿。”

      她想起那尊观音的微笑,想起鼻梁上那两道白,想起季云起说的“千分之一毫米的转折”。那些东西,确实是机器扫不出来的。但如果没有机器,那些东西也会随着时间消失。

      老樊和季云起,谁是对的?

      还是说,两个人都对,也都错?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那个律师发来的新消息:

      “苏女士,如果您无意和解,我们将于下周一正式向法院递交起诉材料。届时您将收到法院传票。请做好准备。”

      下周一。

      今天是周四。

      还有四天。

      苏念晴盯着那行字,盯着“起诉材料”“法院传票”那几个字,心跳忽然加速。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些星星那么远,那么亮,那么安静。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律师,有起诉,有法院传票。它们只是亮着,亮了千万年,还会继续亮下去。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做的这些,至少能让以后的人知道,当年它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的麻烦,在那些星星面前,算什么呢?

      可是她不是星星。

      她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刚辞了工作,来到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却发现自己躲不掉那些想躲的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

      季云起从修复中心的方向走过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还没回去?”

      “这就回。”她说。

      季云起走近了几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出什么事了?”

      苏念晴下意识想摇头,但对上他那双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摇头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人,好像能看出来。

      “没什么,”她最后还是说,“一点私事。”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事可以跟我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客套。

      只是“可以跟我说”。

      苏念晴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忽然听到季云起在身后说:“老樊今天跟我说,你问的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苏念晴回头。

      季云起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问他‘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人。”季云起顿了顿,“其他人只问他‘这个颜色是什么’。”

      苏念晴怔住了。

      老樊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在场。

      但此刻,站在戈壁滩的星空下,听着季云起转述的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答案。

      但至少,她问对了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骆驼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季云起已经转身走远了。

      苏念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抬头看星星。

      那些星星还是那么远,那么亮,那么安静。

      但此刻再看它们,好像没有那么遥远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她知道是那个律师,或者是小周,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在提醒她那个她暂时不想面对的世界还存在。

      但她此刻只想站在这片星空下,再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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